封面新闻记者 马嘉豪
6月18日,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在马来西亚、新加坡、文莱等东南亚国家上映。这部以潮汕“侨批”文化为背景的温情剧情片,让许多东南亚华人走进影院,在银幕上看到了自己祖辈的影子。
40岁的高子成是马来西亚第三代华裔,祖籍广东惠州。
他的阿公(爷爷)高佛珍,22岁从广东惠州下南洋去到马来西亚,成为一名矿工,并在这里生根发芽。如今,这个飘洋过海下南洋的家族已延续至第四代。
一张被“偷”走的船票,开启66年的漂泊
阿公高佛珍的故事,始于一张被“偷”走的船票。
1930年,高家有十个兄弟姐妹——六个男孩、四个女孩,高佛珍是家里的二哥。

高子成的阿公高佛珍。
“当时家里穷,吃不上饭,太公决定派一个儿子下南洋赚钱养家。原本选定的是家里的大哥,船票和盘缠都已备好。”高子成说,可出发的前一晚,高佛珍半夜拿走了桌上的船票和半元钱,自己先登了船。
“第二天早上醒来,家里人发现船票和钱都不见了。”高子成说。22岁的阿公就这样独自踏上了南下之路。
在海上摇晃了一个多星期,高佛珍和众多工人一起踏上马来西亚半岛,他被分配到霹雳州金宝的锡矿场,成为一名矿工。

高佛珍1930年前往马来西亚成为一名矿工。
凭借埋头苦干的心气,高佛珍很快就从矿工升到了工头,时常带着一队人奔波在几个矿场之间,收入也增加了不少。
与此同时,高佛珍通过“侨批”(华侨家书和汇款凭证同体的“银信合封”),把辛苦钱一笔笔寄回惠州老家,“侨批”也成为高佛珍连接故土的唯一方式。
高子成说,直到40岁,阿公才成家。他猜测,或许阿公心里一直盼着有一天能荣归故里。
但马来西亚在上世纪50年代的“紧急状态”(指英国殖民政府与马来亚共产党之间的战争),让这个念头变得遥不可及。
后来经人介绍,高佛珍娶了一位福建籍的马来西亚华裔姑娘。高子成的阿婆(奶奶)回忆说,当时她才18岁,婚前只远远地见过阿公一面,“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看得不真切,一句话也没说过。”
尽管婚姻是“强扭的瓜”,但两人婚后养育了七个孩子。在高子成看来,这或许是当时那个时代的一种“身不由己”。

高佛珍一家在马来西亚合影。
66年后回乡:一个甲子的思念,倾泻而出
高佛珍与故乡的联系,靠的是长达四十多年未曾中断的书信。
一封信从“唐山”(唐山指中国故土,当地华裔称中国为唐山)寄过来,需要一个月时间;这边寄回去,又要六到八个星期。一来一回就是一个季度。
每年十月、十一月,家里就变得异常忙碌。高佛珍要反复核对寄回老家的物资清单。
十几桶猪油、新衣服、金饰,甚至脚踏车,都通过一位代理人随商船运回广东惠州。尽管物资常有“损耗”,但这个仪式持续了四十多年。
1996年,高佛珍88岁。他的孩子们决定为他完成埋藏在心里一辈子的愿望——回家。
出发前几个星期,那个平日里安静的老人突然变了样。像总指挥一样,叨叨念念地指挥准备“手信”(指伴手礼)——这个饼买哪家的,那个药油要装好,每一样亲自过问。
“五叔陪着阿公从马来西亚飞往香港,辗转来到深圳口岸。60年的近乡情怯,在走出关口的那一刻化作了紧紧相握。”
高子成说,在口岸等待的,是阿公在世的唯一一个兄弟——当年他离开时还在襁褓中的六弟。一个甲子过去,再见面时,两人都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高子成后来从长辈口中得知,阿公乘坐的车刚到村口,炮仗声就炸开了。
“红色纸屑铺满整条土路,像一条红地毯,一路炸到六叔公家门口。”整个村子的人都涌出来,迎接这位离家60多年的“南洋伯公”。
回到故乡后,高佛珍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在饭桌上、庭院里、客厅中回荡,仿佛想把积攒了60多年的话一次性说完。
他紧紧拉着侄子的手,寻找自己兄弟的影子;又指着侄女笑着说:“你长得就像你妈妈!”他用流利的客家话不停地讲——乡音在心底锁了60多年,打开时便倾泻而出。
第一次回乡才发现他们一直没忘记阿公
2003年,高佛珍在马来西亚离世,享年96岁(虚岁)。
2018年,高子成第一次回到中国探亲,去到了阿公的故乡——广东惠州。
去之前高子成心里满是忐忑,“生活没什么交集,大家会不会只是走过场?”到了之后,他才发现完全不一样——亲戚们的热情远远超过了期待。
“他们一直对我说起阿公的故事,他们非常清楚我阿公是怎么帮助家里的,在马来西亚多久结婚的,为什么会这么迟结婚。”高子成说。“他们懂的比我还多。”

2022年高子成回到广东惠州探亲。
“我们这种小辈,可能都没有去挖掘上两代人的故事,但是他们都知道。他们对阿公一直很感激。”高子成说。

2023年,高子成第一次回到广东惠州祭祖。
如今高子成有了一个两岁的女儿。在孩子的教育上,他也有着自己的坚持。
在家里,他和妻子用国文(普通话)和粤语与女儿沟通。
“以前的孩子会同时学粤语、客家话、国文、英文、马来文。现在的下一代比较难掌握这么多,但粤语是大马华人的主要沟通语言,我希望我的孩子们能至少掌握国文、粤语和英文。”
“中文是很美丽的语言,可以在不同场景下准确表达,需要让下一代继续传承下去。”高子成说。

高子成一家三口。
从1930年高佛珍踏上那艘船,再到如今高子成带着女儿回到“唐山”——近百年间,维系这个家族与故土的,是四十年未曾中断的“侨批”,更是血浓于水的亲情。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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