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

编者按

风过檐角,携来艾草的清香,把岁月光景缝进端午的粽叶里。端午将至,这个古老节日从来不止于赛龙舟、食粽子的习俗,它藏着中国人对天地的敬畏、对先贤的追思,也藏着每个人刻进骨血的生活记忆。本期“原上草”,我们邀约几位作者写粽子香里的家庭温情,寻旧俗里的文化根脉,绘当下生活里的端午新颜,让古老的节日在文学里重焕鲜活的温度。

愿你翻开这个版面时,能闻到那一缕缕粽香。

陈燕

今天逛超市,赫然发现蔬菜区的粽子式样愈发丰富了:圆筒形、尖角形、四角形、长条形,长短不一,大小不同。口味更是多样,咸蛋黄、八宝咸味、腊肉香肠、鲜肉排骨,多得让人目不暇接。我从造型各异的粽子堆里,拿起一根手肘长的圆筒形粽子,那是最接近奶奶包的“马脚杆”。

记得奶奶在世时,端午节的前两天就要准备包粽子了。大概是跟家里人多有关,我们家从来不包小小的尖角粽或四角粽,吃着不过瘾。奶奶包的是“马脚杆”——像马的小腿粗,一根粽子就能装满满一大盘,够一大家人吃一顿。

爸爸到屋后砍下几片芭蕉叶,剪掉边角料,裁成一肘宽,洗干净,在开水里煮一下捞出来,备用。

头天晚上,奶奶就把糯米在水里浸泡好了。这时,案板上摆满了碧绿的芭蕉叶,乳白的糯米,白色的棉线。

奶奶熟练把四四方方的芭蕉叶裹起来,用棉线捆好,底端再用两张小片的芭蕉叶兜住,用棉线捆住。奶奶抓起一把泡好的糯米灌进去,待到装满,总要抖两下,撒出一些糯来,再封口。牙齿咬住棉线一端,一圈一圈缠在芭蕉叶上,一个浑身被五花大绑的“马脚杆”就缠好了。

我好奇地问奶奶为什么不把“马脚杆”装满?奶奶笑着说:“老话说,粽留三分空,家存四季丰。就是不能装太满了,糯米煮熟了会胀大,会撑破芭蕉叶,漏出来,还容易夹生。”说完,她在锅底放一些新鲜的箬竹叶,把“马脚杆”在箬竹叶上一顺铺开,掺上一大锅水,盖上锅盖。

奶奶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弯腰往灶膛里添木柴,灶膛里噼啪作响。火光在奶奶面前欢快地跳动着,爬上奶奶的脸,嵌进皱纹里。锅里咕噜咕噜地欢唱,锅边热气腾腾。

我在堂屋写作业,久久写不出一个字,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拖住我的笔,一撇一捺都似有“马脚杆”压着,动弹不得。芭蕉叶和糯米的清香味,冲破锅盖,溜出灶房,窜进堂屋,在我眼前,鼻中,头发丝里,衣服上游走,围着我跳舞。

我丢下笔,冲进灶房,闭上眼,咽了一下口水,趴在锅边问奶奶:“可以吃了吗?”

奶奶爱怜地点了点我的额头:“你这个小馋猫,我还要给它们翻面,再煮上一个小时才可以。”

“哦。”我一步三回头地磨蹭到堂屋。

10分钟,20分钟,半个小时……感觉过了一个世纪。我又跑进灶房问奶奶:“还没熟吗?”奶奶说:“快了快了。”

这时,奶奶已经把没燃尽的木柴从灶膛里退出来,放在院坝里,木柴上的火星乱窜,散发出木头特有的焦香味。奶奶端起一盆水泼在木柴上,伴随着“哧”的一声,一团白色的烟雾腾空而起,像一朵蘑菇云升上空中。

我跟着奶奶转回灶房,问奶奶:“这回可以吃了吗?”奶奶揭开锅盖,一阵热气扑面而来,一根根“马脚杆”安安静静地躺在锅里。我闭着眼,深吸一口,每个毛孔都带着糯米的甜香。

那年端午节,院子里的叔叔婶婶、堂兄堂嫂和小伙伴,远方的姑父姑母、表哥表姐,在我家门前的院坝上坐了满满当当的五大桌。大家说说笑笑,猜拳划令,吃肉喝酒,好不热闹。

一大锅粽子,吃的吃、送的送,最后所剩不多。望着空空的筲箕,我舔了舔嘴唇,想到又要等到明年才有粽子吃,不禁有些惆怅。

第二天睡醒,筲箕里多了几根“马脚杆”,有长有短,有粗有细,还有箬竹叶包的三角粽。奶奶说,这些都是亲戚和邻居送的。我上学前,奶奶往我书包里塞了一根“马脚杆”,叮嘱我带给老师。

这些年,粽子在各大超市和农贸市场随时都能买到,不分春夏秋冬。看着超市里贴着生产厂家、生产日期和保质期的粽子,我不禁思索,那时候的粽子怎么没有保质期呢?此刻,我愈发想念奶奶在世时包的“马脚杆”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