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廉政瞭望全媒体记者 王巧捧

在蜀地治理史上,有李冰父子修筑都江堰、治水安民的千秋之功,有诸葛亮治蜀兴邦、匡扶汉室的经天纬地之才。他们手握重权、主政一方,留下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功业,而在这些功业型名臣之外,还有一个人,他从未主政过一州一县,没有权力施政定策,却在寓居四川短短五年间,为后世文人点亮了另一种精神坐标——他不以权柄立身,唯以良知传世。

他,就是杜甫。这位被后世尊为“诗圣”的伟大诗人,用一支笔为时代存史,为百姓立言。后世当政者能通过他的诗篇照见自己是否忘记了初心、丢失了仁心、湮灭了良心。如果说诸葛亮、苏轼等名臣将施政理念“做”了出来,那么杜甫则以一介无权无势的儒者之身,将儒家“仁民爱物”的理想“写”了出来。当一个士人无法通过权力推动治理时,他选择以文字坚守良知。千百年后,有些曾经手握重权的人湮没于历史,而未曾握权的杜甫却成为士大夫共同的精神偶像。

杜甫的政治理想,集中体现在一句诗中:“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窃比稷契”,一介儒者的人格坐标

杜甫的政治理想集中体现在一句诗中:“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这是他在《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中对自己一生追求的纲领性表述,即辅佐君主成就超越尧舜的功业,恢复上古时代淳朴敦厚的社会风气。

这个理想,来自他的家学传统。杜甫在《进雕赋表》中自称:“自先君恕、预以降,奉儒守官,未坠素业矣。”杜甫的十三世祖杜预是西晋名将、位列宰辅,兼经学家,祖父杜审言是初唐杰出诗人,历仕高宗、武则天、中宗三朝,位列“文章四友”之一。“奉儒守官”的家风,使儒家政治理想从小便深植于杜甫心中。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次又一次打击。天宝年间,困守长安十年,科举不第,求官无门,“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好不容易得到一个看守兵甲器仗的小官职,还未上任,“安史之乱”便爆发了。他冒死投奔唐肃宗,被任命为左拾遗——一个从八品上的谏官。

杜甫很重视这个职位,兢兢业业,经常值夜班。他在《春宿左省》里写自己晚上睡不着,听着宫门开锁的声音,想着第二天要给皇帝上奏章。下班后他会把给皇帝提意见的草稿烧掉,避免泄露机密。虽然当了官,但家里还是很穷,他在《赠毕四曜》里提到那时候酒价贵,自己没钱买酒,生活过得紧巴巴的。这是他一生中最接近权力核心的时刻,却很快因上疏营救宰相房琯触怒肃宗,被贬出朝廷。

杜甫的一生,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士人的使命。

他在《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写道:“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稷与契是尧舜时代的两位贤臣,后稷教民稼穑,契掌管教化。杜甫以他们自比,表明自己期待的是成为辅佐明君、造福百姓的宰辅之臣。

这个自我定位包含两层深意:其一,稷和契两位贤臣不是谏官,而是能够直接推行仁政的大臣;其二,稷契的核心品质是“己溺己饥”——以百姓的疾苦为自己的疾苦。华东师范大学陈文华教授在《杜甫“自比稷契”大言辨》中指出,杜甫诗中时时流露的“宁苦身以利人”的仁心,正与稷契之心相通。

值得注意的是,杜甫还有另一个自我定位——“腐儒”。有人统计,杜诗中“儒”字出现达四十余次,“腐儒”一词出现了五次。“腐儒”本是对迂阔不知变通的儒者的贬称,但杜甫用其自嘲,将其转化为一种悲凉坚守,最终成为他对自己理想人格的表达。

杜甫在乱世中不改其志。国学大师陈寅恪推杜甫为“中国第一等诗人”,是中国最高品级的诗人,评价杜诗“忠义之忱”。在他看来,杜诗是“中国诗重人事、写实境”这一诗学特质的最高代表,还是可与正史互证的治史史料,补史之缺,正史之误,其中更蕴含着深沉的爱国情怀与道德担当。

现代著名史学大家钱穆在《中国文学史》中评价,杜甫不只是“诗圣”,更是以诗存史的文化标杆,杜甫“全部人格精神与时代打成一片,与历史发生了大关系”。他还提出,“我们读他的诗,无形中就会受到他极高人格的感召。”

从后世的这些评判可以理解,杜甫在从政理想上的“失败”,恰恰构成了他在思想史上的“成功”。他以个人命运践行了儒家“临大节而不可夺”的精神——君子人与?君子人也。有学者指出,杜甫是唐代儒学复兴运动的先行者,早于韩愈之前就已孤明先发,开启了以诗歌复兴儒学的先声。

从这个角度看,杜甫的魅力首先是一种人格的坚守。即使到了晚年,流落江湖、贫病交加,他仍在诗中表达:“死为星辰终不灭,致君尧舜焉肯朽。”这种至死不渝的执着,正是难能可贵的初心不改。

“波涛良史”,一位诗人的良知尺度

《新唐书》说:“甫又善陈时事,律切精深,至千言不少衰,世号‘诗史’。”“诗史”的核心创新在于:以诗歌承载史笔的使命。《新安吏》写的是唐军在洛阳至潼关一带强征“中男”入伍的惨状;《石壕吏》写的是官吏夜半捉人、老妇被迫应征的悲剧;《无家别》则呈现了一个“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的荒芜村庄。这些诗为后世研究安史之乱提供了珍贵的历史资料,让人们能跨越时空真切感受那个时代的痛苦与挣扎。

写完“三吏三别”之后的乾元二年(759年),杜甫为躲避战乱和旱灾,携家小跋涉来到成都。他不会想到,这里会成为他一生中最柔软的栖息地,也成为他民本思想最温暖的注脚。在这里,他没有高官厚禄,只是短暂做过从六品的节度参谋和检校工部员外郎,这些官职都没有实权。在成都,杜甫最大的变化是社交圈的重构。他不再攀附权贵,他的目光和心灵融入了底层生活。他与农夫一样,在“细雨更移橙”的劳作中感知四时节令,在“邻人有美酒,稚子夜能赊”的交往中,亲历民间甘苦。他关心农事,看到春雨,高兴得睡不着觉,写下《春夜喜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对于一个经历过旱灾、深知种粮不易的诗人来说,他明白这场雨关乎着无数农民的生计。他的喜悦,不是文人的风雅,而是对民生疾苦的本能反应。

虽然成都是后方,相对安宁,但杜甫时刻在关注前线战事。他写《岁暮》,担忧吐蕃入侵;写《枯棕》,借棕榈树的枯死隐喻百姓被剥削殆尽。他看到了战争背后的民生凋敝,也看到了乱世中官僚贪腐加重民生疾苦之痛,他写《石犀行》,借传说中的神兽讽刺那些只顾自己享乐、不顾百姓死活的官吏。虽然身在成都,但他的目光始终盯着整个大唐的病灶。

成都给了杜甫四年零三个月的安宁,杜甫回报给成都一座千古流芳的草堂。在浣花溪畔,杜甫完成了从“诗人”到“诗圣”的最后一块拼图。他为后世提供了参照,即便政治失意,若为弱者发声,仍然可以以另一种方式参与“治国平天下”。

有学者将杜甫称为“盛唐的良知”。这把穿越千年的“良知”之尺,让为政者明白,能评价他们的不只有上级和考核部门,还有百姓和历史。他的诗并非指向某一位具体官员,而是面向整个时代,成为拷问每一个手握权力之人的“时代判词”。

每年农历正月初七,为“人日”。宋代以来,文人墨客在这一天纷纷来到杜甫草堂祭拜杜甫。如今,“人日”游草堂,凭吊诗圣,已经成为广受欢迎的新春文化活动,并成为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吾庐独破”,一名寒士的苍生情怀

如果说“诗史”是杜甫的良知表达,那么“清贫自守”则是他的精神底色。而在这份底色之上更为动人的,是他自身困顿潦倒时,仍心忧天下苍生。

杜甫的后半生,始终身处政局边缘,却从未放弃士人的责任。他在《狂夫》中写道:“欲填沟壑唯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表面是自嘲,骨子里却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悲凉。他一生清贫,茅屋被秋风吹破,屋漏雨脚如麻,被子冷得像铁,孩子蹬裂了被里。但他不怨天尤人,不随波逐流,从不放弃对良知的坚守。

他没有在悲凉中沉沦,不囿于个人得失,不困于个人忧患。难能可贵的是,他超越了个人境遇,拥有一种推己及人的心胸,从自身的苦难中体会到天下人的苦难。

在《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他写道:“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吾宁舍一衰,里巷亦呜咽。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自己的幼子饿死,这是何等的个人悲剧,但他没有困于这种悲痛,而是由此推及天下:“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我这样的家庭尚且如此,那些既要交租纳税又要服兵役的普通百姓,日子该有多么艰难?在成都期间,他写茅屋被秋风吹破,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推己及人,身处个人苦难,却发出关心天下大众的博大情怀。

这种在清贫守正中心怀天下的风骨和精神,对后世政治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王安石推崇杜甫“虽穷困而不忘忧国”的品格;李纲尊称杜甫为“万世”之“诗人师”;文天祥在狱中集杜甫诗句,序中称杜诗“寓纪载之实,而抑扬褒贬之意,灿然于其中,虽谓之史,可也”,指杜诗褒贬评判之意昭然鲜明,可称史书。令人感慨的是,他们对杜甫的推崇,与其说是在评价一位唐代诗人,不如说是在寄托自身在危难之中坚守抱负的心志。换言之,杜甫,一位没有掌握过实权的诗人,却给后世留下“政治思想”方面的影响,产生穿越时空的力量。

梳理杜甫一生的理想与现实,一个令人感慨的矛盾浮现出来:他的政治理想“致君尧舜”需要权力才能实现,但他几乎从未真正拥有过权力;他的仁政主张惠民利国,但从未被执政者采纳。然而,正是这种“失败”,成就了杜甫独特的精神遗产。当政治实践的大门关闭后,他将政治思考诉诸诗歌。这些思考并非来自权力的高位,而是来自民间的泥泞;并非来自奏议的条陈,而是来自对“石壕吏”“无家别”的亲眼所见。他所留下的,是为政者值得借鉴的一面镜子,能够照见无论权力内外,人格和良知才是一个人的根基所在。

民意是公正的。人们或许记不住谁当过宰相,但人人知道杜甫;或许说不出多少唐朝官职,但人人能背诵“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如今,每年正月初七,成都会开展特有的传统民俗活动“人日游草堂”,市民们自发到杜甫草堂,凭吊的不只是一代诗圣,更是一位以良知传世、以清贫守正的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