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李游美

电影《寂静的朋友》以近乎激进的姿态,完成了一次电影媒介的自我反思:植物从背景走向前景,从装饰变为本质,从被观看者成为观看者。电影在这一过程中表达了自身作为“居间中介”的内涵,疏离了传统人类中心主义的影像叙事,触发了电影语言在本体层面的重新配置——涉及时间性的重构、观看权力的再分配以及媒介物质性的回归。

本片将时间从人类学的桎梏中解放出来,还原为具有物质性和自然性的深层时间。

这一策略体现为对“放慢”手法的极致运用,如大量运用空镜头:一片叶子在光里晃动,一个人沉默地站着。时间从任何目的论的存在中脱落,呈现为纯粹的物质绵延,更接近存在论意义上的停顿。观众“被迫重新学习一件很简单的事:去看”——这种“看”,恰恰是对习惯性意义生产机制的悬置。

银杏树作为活化石的生物学特性,为深层时间的呈现提供了媒介。一棵存活近200年的古树,其生命节律远超人类个体的时间尺度。影片中3个时代的故事如根系般相互缠绕、彼此穿插,没有闪回或穿越,仅让树成为时间的容器,年轮成为时间的物质痕迹。

当3位主角在不同时空触摸同一棵树干,他们“跨越了时间与空间,在粗糙的树皮下触碰到同一种生命”。这一时刻既非魔幻现实之奇观,也非AI赋能人类的“快速理解”,它只让物“自性”在银幕上显现——对人类而言是“弹指一挥间”,对树而言只是日常。

光线的自然变化、阴影的缓慢推移、植物生长的不可见进程,都被以近乎仪式的耐心记录下来,指向电影媒介自身的物质性基底。影片留下最自然的太阳光线及其消失过程,在操作层面实现了对电影媒介的还原——电影作为“生死之间的媒介形态”,其本质正在于对不可逆时间的见证能力。

影片对人类语言局限性的呈现,构成其植物视角的另一重要维度。

本片在观众与自然之间制造了一种“间距”,一种让习惯性感知暂时失效,为新的感知方式腾出空间的疏离效果。

艺术电影不乏叙事结构的碎片化与去中心化操作,但制造出一种“未完成”的叙事质感,迫使观众放弃对情节反馈和情绪释放的习惯性期待,转而以一种更原初的方式与影像相遇,观众必须忍受“不知道意义是什么”的状态,允许自己在模糊中停留。这样的电影,着实不多。

影片通过影像介质本身的差异化处理,强化了间距感。3条故事线采用低保真、颗粒感、柔焦的不同画质,使观众无法轻易沉浸于任何一个叙事时空中。这不同于布莱希特式的间离效果,而更接近一种根本的媒介自反性:电影在讲述“观看”时,也在不断提醒观众注意观看行为自身的历史性与物质性条件——入乎其内,然后出乎其外。

索布切克所说的“电影之眼”与“肉体之眼”的辩证关系,在《寂静的朋友》中获得植物学版本的展开:通过电影进入植物的微观世界,也在学习以另一种存在方式与这个世界相遇。

影片将这一命题拓展至非人类领域:植物成为人类的静观者,甚至向人类“展现自身”,至于人类是否感知、理解,对植物或许并不重要。镜头长时间凝视银杏叶片,从气孔潜入细胞内部,观众不得不摒弃人类尺度的感知习惯。从这个意义上讲,影片实现了从“以我观物”到“以物观我”的视角转变。

对于本片而言,与其说观众选择观看这部电影,不如说更像是在邂逅它。影像并非服务于观众,观众需要调整自身去适应影像的节奏。如今,太多电影或其他媒介产品的内容是“为我存在”的,“我的滑动”决定着内容的存亡。

当“人退至画面边缘”,树成为主体,人沦为浮光掠影。叙事走向另一种目的论(植物的“目的”与人类不同),时间脱离人的心理感知(植物的时间与人迥异),空间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植物根系网络和冠层结构构成另一种空间组织)。在此,植物无关人类欲望的隐喻或投射,它只属于自身的生存样态。

影片以一种近乎现象学还原的方式,将电影带回到其最原初的状态,一种介于人类与非人类、文化与自然、生与死之间的“居间中介”。在数字影像流对时间的操控中,电影作为“真实形迹”见证者的本质正在流变。

电影最后,男主角站在雨中,人与植物的边界被渗透、交融。这世界已存在几十亿年,人类只是初来乍到。在一个被精准推送、以假乱真的图像和代替思考的AI包围的时代,感受自然、观看一棵树,似乎已经变成了超能力。影片以朴素的方式提醒我们,这种超能力并非遥不可及,它就存在于我们放慢速度,放下预设,允许被寂静穿透的时刻。

这或许就是片名的深意:寂静的朋友,既是那些无声的植物,也是我们内心被遗忘,需要被重新倾听的声音。而电影,作为两者之间的媒介,以其特有的方式,让我们有可能,哪怕只是片刻——倾听那份寂静。

作者简介

侯李游美,成都大学教授,博士,硕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