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余如波 郝飞
我们常用“斜杠”一词,指称拥有多重职业与身份的人群。金宇澄无疑就是其中的一员。
他更为人熟知的身份,或许是长篇小说《繁花》的作者。自2012年面世以来,这部以上海为背景的小说一直备受读者喜爱,不仅获得第九届茅盾文学奖等一系列大奖,还被改编为舞台剧、电视剧等不同艺术形式,成为新世纪最具代表性的文学IP之一。
从为《繁花》绘制文学插图出发,10多年来,金宇澄走上了“斜杠”艺术家的道路。人们评价:“这些画让人感觉很亲切,这种亲切源自金老师浩瀚的想象力,其中有无数细节可以去解读。”“对于如何在一张画里面呈现他的故事、场景、情节、氛围,他是非常擅长的。”

金宇澄(右)接受川观新闻记者专访(郝飞 摄)
5月15日至18日,成都市美术馆举办2026国际博物馆日活动,作为“烟火指数·成都双年展”参展艺术家,金宇澄从上海来到成都,参观展览、参与艺术沙龙等活动。在接受川观新闻记者独家专访时,他表示,自己始终像写文章那样面对绘画,如果有感觉,就会一直画下去。
城市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乡土”
在成都市美术馆B区B2展厅,金宇澄的作品展陈于相对集中的一片区域。
首先进入观众视线的是《地图1926》,一幅1.3米见方的布面丙烯作品。画面的基底是一幅上海市区图,街道、铁路、黄浦江在上面交错分布。一只红白相间的降落伞垂挂着一匹红马,降落在地图中央,给作品带来某种梦幻色彩。

地图1926-金宇澄-绘画-130×130cm-布面丙烯-2025
这幅老地图,其实是一张1926年的上海地价图,原图以不同色彩标注不同区域的地价。“靠近外滩的这个区域是红的,发紫的区域地价最高。”百年后的2026恰逢丙午马年,金宇澄觉得,这幅作品也想告诉大家:100年是多么的短暂。
“年轻的时候,我觉得日子永远用不完,无聊的时候甚至觉得日子过得太慢了,太讨厌了,我要快一点长大。”然而,仿佛一眨眼,金宇澄就已年过古稀。
作为在上海出生、工作、生活的一名创作者,上海自然是金宇澄笔下的重要元素,无论文学写作抑或艺术创作。

花园-金宇澄-绘画-40×30cm-布面丙烯-2024

S公寓-金宇澄-绘画-44.5×34.5cm-纸本水笔丙烯-2017
例如,《花园》中的爱神花园,是上海作协驻地和《上海文学》编辑部所在地,早已成为承载着金宇澄人生记忆与创作灵感的温柔港湾;《S公寓》的原型是始建于1927年的爱司公寓,作为上海最早拥有现代化设施的高档公寓,它被视为“夜上海”繁华梦的象征。

旅行-金宇澄-绘画-120cm×100cm×4-布面丙烯-2023
就连看似“架空世界”的4幅《旅行》系列作品,金宇澄同样在其中讲述了一个与上海有关的故事:曾经有一座山,山上的树都要迁走了,其中有一棵很特别的树,外形就像一个“无头天使”,它被连根带土一道挖起来,装上皮卡车运到城市街道,被放置在商店橱窗里。在金宇澄的想象中,画中的这条街道就是上海富民路。
为什么老是跟上海脱不开干系?这与金宇澄的人生经历有关。
金宇澄1952年出生于上海,1969年前往黑龙江嫩江农场务农,直至1976年返乡。“成都的青年,如果也是像我这样离开七八年,成都在你的眼中、在你的脑海里就特别突出。”这种长时间“爱而不得”的经历,金宇澄将其形容为“一种异地恋的感觉”,上海在他心目中因而“越来越美好”。

金宇澄近照(郝飞 摄)
金宇澄并非要赞美城市生活,只不过与他年轻时代的经历相比,城市太宝贵。在这种状态下,上海是“完美无缺的”。因此,无论是以前写作《繁花》,还是如今的绘画创作,金宇澄都会有意无意地“留在”上海。
即使空间上的“异地恋”早已不在,他仍会对上海保持“心动”。“所谓故乡,你肯定会对它多看一眼。”金宇澄表示,很多人认为中国传统文化的根基在乡村,其实城市同样是文学艺术的发源地。对他而言,城市就是另一种“乡土”。
绘画是一件比写作更快乐的事情
金宇澄有意识的绘画创作,始于小说《繁花》的插图。
《繁花》在《收获》杂志发表时,他配了4幅地图,用来表示人物的活动范围。后来,《繁花》出版单行本,他又在责编的建议下,创作了20幅插图。
“一开始的这些插图,实际是补充文字的不足,比如房子内部关系的说明图。”金宇澄说,中国传统的印刷文学作品,都会有一些木刻版插图,两者之间相互补充。“有时候言不达意,就用图来表示;或者说画不清楚,就用语言来表示。”
2012年,《繁花》面世后,获得第九届茅盾文学奖等一系列大奖,书中“无心插柳”的插图受到喜爱,更是出乎金宇澄预料。他猜测,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文字和画面结合在一起,会让读者觉得特别生动;二是自己没受过专业训练,那些插图“都是用水笔在我们编辑部打印过的A4纸反面随随便便画的”,反而显得比较率性。

锅-金宇澄-绘画-35×15cm,高9cm-铝制品丙烯-2025
如同内心深处隐秘的冲动被唤醒,金宇澄的绘画创作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就像小朋友翻筋斗一样,别人说好,他就翻个没完。”他开玩笑地说道。
10多年画下来,作品越攒越多,展览也相继举行。2023年起,金宇澄“繁花”系列特展,集结12大系列、200余幅原作,在北京、上海、深圳、香港作城市巡展,一次次引发观展热潮。
对他而言,文学与绘画既有相通之处,又各有所长。相通之处在于,文学“要制造一种个人的东西,最好能够我写的这段文字,连作者名字都没有,人家一看就知道是老金的。”他觉得,美术同样如此,必须有自己独特的语言和文本。
“比如说一篇文章写得好,有一句话叫‘很有画面感’。实际上,文学也在担当这么一个任务,它随时会获取我们生活中的各种图像。”金宇澄说。
不过有时候,图像的作用是文字难以替代的。金宇澄举例道,如果在小说里写楼上楼下的男女关系,就是写10万字,可能也不如画出来易于理解;同样,城市中某个区域实行交通管制,相关部门发布通知,文字也显然不如图像直观。
它们的区别还在于,对金宇澄而言,绘画似乎是一件比写作更快乐的事情。

金宇澄接受川观新闻记者专访(郝飞 摄)
“做文学实在太辛苦了,它像一个无底的黑洞。小说已经写好了,我还要收集大量的材料放到里面。”在金宇澄看来,文学创作好像永远没有完成的时候,总觉得里边还有什么悬而未决的问题,会让自己觉得无比煎熬。然而,面对绘画,他就觉得自己岁数特别小,像一个小孩,“因为我什么也不懂,特别的愉快。”
画完一幅画,等着另外一幅冒出来
金宇澄上次来成都,是15年前的2011年。
那时,他正在写《繁花》,每天3000字,发表在一个网站上。在成都出差那几天,他依然笔耕不辍,保持更新,《繁花》至少有3节内容诞生于成都。
有一天,电脑死机了,他还跑到酒店附近的网吧,从凌晨4点一直写到天亮。“进去一看,有的人趴在电脑前面睡觉,有的人还在玩游戏。天快亮的时候,有小贩进来卖龙抄手什么的,特别有趣,印象特别深刻。”
15年后,金宇澄以艺术家的身份重返成都,这座城市的风景再次击中了他。“看到成都的马路,我就特别感慨,因为成都的年轻人太多了。”
本届成都双年展的主题是“烟火指数”,“烟火”恰好特别能反映这里的平民生活和市井气息。“它可能就像一个节日。”双年展开幕当天,金宇澄并未到场,他看了很多照片视频,此次身临其境则更觉震撼。

金宇澄(前排左二)参观“烟火指数·成都双年展”
他本以为按常规的做法,把作品放进美术馆展出就行了。然而,在成都双年展上,作品之间却像蛛网一般连接,上天入地。甚至金宇澄的绘画经过策展人的精心设计,也和别人的作品结合在了一起。
在本届双年展上,金宇澄并不是唯一具有跨界身份的参展者。例如,叶锦添更多以电影美术工作者身份为人知晓,艾敬、五条人、王以太则是音乐人。能够参与艺术创作,并拥有在美术馆展出的机会,金宇澄归因于时代福利。
“我记得在我年轻的时候,或者在现代艺术之前的时代,你必须要有‘入场券’才能够去干这个。”他发现,最近几十年来,艺术表达的门槛越来越低,也越来越自由,“也就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面,我这种人才敢去这么做。”
当然,金宇澄对绘画创作、对自己作品受到的欢迎,始终保持着清醒。
“我是一个‘外来人’,最基础的美术技术都没学过,所以只能挑我能够做的。”此外,就是将自己的文学背景融入绘画,例如把“叙事性”弄到画面里来。好在,金宇澄觉得自己“挺幸运,遇到这么一个时代”。

金宇澄(右三)参观“烟火指数·成都双年展”
尽管年过七旬,金宇澄如今却更加关注年轻人,“他们有他们喜欢的内容,世界就是年轻人的,未来就是他们的。”
甚至上海的一些动漫展,金宇澄也会很感兴趣,想看看年轻人为什么这么关心。“一个人年纪大了,千万不能倚老卖老,认为自己有经验。你在历史上算什么?一辈子没积累多少东西,你立马就老了。”
对于下一步的绘画创作,金宇澄并没有刻意制定目标,他希望像过去写文章一样,画完了一幅画,会有另外一幅画冒出来。“这个状态很有意思。”他说,“等待哪一天我画完了,没有东西出来了,我就‘关门’了。”
(除注明拍摄者外,图片均由成都市美术馆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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