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艺博物馆是生活之桥
——写在2026年国际博物馆日
潘鲁生
今年国际博物馆日的主题是“博物馆：联结世界的桥梁”。这个主题反映了博物馆在社会公共生活中担负的一项重要功能，即在不同文明、不同人群和不同时代之间构建联系，扮演文化枢纽的角色。对于民艺博物馆而言，这一定位也与民艺的本性相契合。民间艺术生长于日常生活的交往之中，天然具有联结人与人、人与生活世界的作用。民艺博物馆如何理解并实践桥梁的功能，是值得深入讨论的问题。
以生活为纽带的文化特质
民艺博物馆与传统的历史类或艺术类博物馆有一个重要区别，它所收藏和展示的，是普通民众在日常生活里创造和使用的器物工具，如农具、器皿、家具、服饰等，不追求稀缺性和唯一性，价值在于它们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共同参与创造的，承载着最广泛的生活经验和审美共识。这也意味着，民艺博物馆天然地是一座桥梁，把逝去的生活形态与当下的生活感受连接起来，把乡土社会的手工传统与现代社会的生活美学连接起来，把一个地方一个族群的经验与更广大人群的情感记忆连接起来。这一特质使民艺博物馆在当代博物馆体系中具有不可替代的独特位置。
回归生活的学术使命
民艺博物馆的学术研究，需要以民艺之“物”为起点，深入“造物”的经验，并最终使之在当下和未来的生活中扎根生长、绵延发展。这要求研究者将民艺看作一种仍然可以激活的经验系统，超越把它当成凝固在器物上的历史标本的做法，因为那些隐藏在器物背后的造物原理、审美心理和生活方式，才是民艺研究真正要关注的对象。所以，民艺博物馆的学术研究涉及哲学美学、社会学民俗学，并关联设计学的构成与实践，重心是通过充分阐释、深入发掘，实现民艺传统的再发现、再认识、再传播、再创造，实现活态的传承传播和发展。
由此引申出一个值得探讨的观点：民艺博物馆的学术价值，取决于它能否让这些藏品活起来，让它们所承载的生活经验被今人理解，让它们所体现的造物智慧被当代设计吸收，让它们所蕴含的审美情趣参与塑造当代人的精神生活。这是一种实践的、面向生活的学术取向。
社会美育的基本功能
博物馆的功能定位，近几十年来经历了转变，重心由“以物件为中心”转向“以教育为中心”，再推进到“以观众为中心”。在这一趋势下，民艺博物馆的社会教育功能显得尤为重要。民艺中包含的自然之美、实用之美、健康之美，有助于人们理解生命生活的本质，由此使民艺博物馆承担起社会美育的重要作用。民艺之美是融入日常生活之中的，这种美育实践更接近生活的本相，也更容易触及普通人的心灵。
因此，民艺博物馆可以面向不同群体发挥不同的教育功能。面向大学生群体，民艺博物馆可融入“中华传统造物”及“中华传统造型”教学体系，引导学生认识民艺藏品中蕴含的造型规律、造物原理和审美心理，从而展开具有民族风格的创新设计；面向中小学生及社会公众，则主要通过欣赏体验增强艺术认知与文化认同，培育文化情感。两种路径相互补充，使民艺博物馆成为一个既有学术深度又有公共温度的文化空间。
智能时代的发展空间
技术快速发展，民艺博物馆也面临如何运用新技术拓展自身功能的课题。以人工智能、VR、AR等技术为核心的新系统，为博物馆的展示传播提供了新的空间和维度，也使博物馆资源的转化利用提上了新的议程。技术可以增强体验的深度和传播的广度。比如增强民艺展陈叙事及文化传播的体验性和交互性，或者使民艺博物馆能在实体空间之外建立起一个面向更广泛受众的文化联结网络。更长远的意义，则是依托民艺博物馆的丰富资源构建中华艺术相关语料库，推进民艺传播与文化赋能。这涉及技术条件革新过程中，民艺的知识体系如何实现系统化、可传递、可再生的保存与利用。比如，语料库的建设有助于推动民艺知识从隐性走向显性，从分散走向整合，使传统民艺进一步成为一种可以为当代创造提供滋养的活态资源，激发文化自信和创造性转化的动力。
从今年国际博物馆日主题“博物馆：联结世界的桥梁”来看，民艺博物馆应当联结传统与当代。民艺曾经是也仍然可以是一种活态的生活样式。民艺博物馆有责任揭示这种连续性，让传统造物智慧参与解决当代生活的问题。同时，民艺博物馆也应当联结精英文化与大众文化。历史上民间艺术曾处于文化叙事的边缘位置，今天，民艺博物馆通过系统的收藏、研究和展示，使那些被忽视的民间创造获得应有的文化价值，这也是一种普遍意义上的文化自信。此外，民艺博物馆应联结中国与世界。民间艺术具有鲜明的地域性和民族性，所表达的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对自然的敬畏、对社会关系的理解，也具有普遍性，负有联结世界的使命。我想，民艺博物馆的底色是民间，它的桥梁功能要向民间扎根。民间艺术来自民间，源于生活，应该回馈民间，反哺生活，服务现代文明。一座民艺博物馆，如果能做到让来看展的人重新发现日常生活的美，让做研究的人从中找到创造的灵感，让年轻人从中获得文化认同的滋养，那么它就已经发挥了一座桥梁所应有的作用。
对于民艺博物馆的建设和发展来说，如何在学术研究与社会服务之间取得平衡，如何在技术运用中保持民艺的温度与人文气息，如何在全球化语境中既坚持文化主体性又实现有效对话，仍然是需要持续探索的课题。民艺博物馆应当成为一个以生活为纽带、以学术为根基、以教育为途径的文化枢纽，在联结中实现自身独特的价值。
作者系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民协主席
本文刊发于《中国艺术报》2026年5月18日第1版
审核丨丁薇
编辑丨牧杨
【未经授权，严禁转载！联系电话028-869682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