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杰平
故乡西充,是川北的一个普通县城。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乐观智慧的西充人因地制宜,创制了不少至今流行的美食,其中稀凉粉、米豆腐、冲鼻儿三样,更是声名远扬,人人喜爱。
稀凉粉
“走,到西街去吃碗稀凉粉。”
这句话,我小时候常听人说,如今时不时还有人说起。不过,现在说这话,有真去的想法,也有怀念的意思,还带着打趣的意味。西充乡下的人,多把“西”读成sī,把“稀”念着sī,说出来就成了到sī街上去吃碗sī凉粉了。
西充盛产红苕,稀凉粉便以红苕粉熬制。与可以切成条块的凉粉不同,做好的稀凉粉类似糨糊,得用大勺子舀到碗里,也要用调羹舀着吃,这大约是得名于“稀”的来历。
稀凉粉还有“凉”的名,似乎是道冷吃;但善食者说,吃稀凉粉要趁热,尤其寒冷天,一碗冒着热气、软糯黏嘴、豉香浓郁、麻辣酸爽的稀凉粉下肚,那是相当痛快了。
20世纪80年代,县城里最有名气的稀凉粉,当属西街上的那家。起先,卖家在街头放两只长条板凳,摆一张桌子,桌上有几个调料瓶罐、一个盛稀凉粉的大瓷盆,瓷盆用白纱布覆盖,以防尘和保温。后来,卖家支个蜂窝煤炉子,炉子上置一口大铝锅,锅里咕嘟冒泡的就是稀凉粉了。
那时的西充餐馆很少,人们喜欢到西街去吃碗稀凉粉。吃稀凉粉,我以为得站在街头吃才有感觉。小时候见到的一个场景,至今不忘:几位邻家姐姐立于摊前说笑,其中一位打开手帕,取出几块硬币交到摊主手里,然后一人端起一碗稀凉粉,开心地吃起来。
有次回老家看望年过80的老妈,二姨正好从成都回来,姊妹俩有一句没一句地在客厅聊天。突然,老妈对二姨说:“我给你熬碗稀凉粉吃。”说完就起身往厨房走,二姨赶紧跟在身后,边走边回道:“姐儿,要得嘛。”
现在生活好了,吃食不再仅为果腹,或许还因为无法忘怀的曾经。稀凉粉里,也藏着姊妹俩的青春和牵手走过的西街。
米豆腐
“谁家在炒米豆腐,好香啊!”
米豆腐是以大米为主要原料的传统美食。四川多地都有米豆腐,渝、鄂、湘、黔等地亦不例外。西充米豆腐冷却后硬如砖头,其颜色、形状等似乎与别处的都不同,它像缩小版的“法棍”,显得有些“独具匠心”。
西充米豆腐用干谷草或干桐壳烧成的灰,制成碱水泡发大米至微黄,然后捞出磨米浆,再倒入大铁锅熬煮成糨糊状,一坨坨铲出,拍打成形后上蒸笼蒸。刚蒸熟的米豆腐呈金黄色,表面光滑,富有弹性,带有淡淡的碱香。
这时的米豆腐还不能食用,只能算作食材,还需妖娆的炽火,在锅与锅铲的持续碰撞中,才能激发独特而又迷人的味道。
西充人吃米豆腐,喜欢两种做法。
一种做法是切片放在铁锅里,炕至两面成豹纹状,菜油炼熟,以盐调味,丢几颗花椒,然后加入芹菜、青椒翻炒,吃起虽磨牙费劲,但焦香感很好,是下酒的好菜。另一种做法是切条与肥腊肉合炒,加入芹菜,出锅装盘后撒上花椒粉。先不说这后一种做法的入口味道如何,在炒的过程中,扑鼻而来复合着腊肉、米豆腐和芹菜的香,就令人口舌生津,恨不得尽快出锅上桌。
在生活拮据的年代,拎上几块米豆腐走亲访友的西充人,心里是有底气的。
令我略感不解的是,西充人在饮食上似乎比较固执。以吃米豆腐为例,凉拌、热拌,用二荆条泡椒加蒜苗炒,干烧或水煮鱼时用它来打底,这些做法似乎较少见到,我倒都试过,尝过的无不说好。
前些日子,与我同在重庆工作的西充籍朋友,打电话邀请我到他家晚餐,担心我推辞不去,索性甩了一句狠话:“有腊肉炒米豆腐哈。”能不去吗?
冲鼻儿
西充还有一道特色小吃,名叫“冲鼻儿”。喜欢这种小吃的很多,县城里的孩子应该都吃过。
1994年,我在北京做实习记者,采访时偶遇一位西充籍的北师大老师,“老乡见老乡”,彼此都高兴得很。她回忆小时候大人带她吃冲鼻儿的情景,话未说完,眼眶里已泛起了泪花。
那时的路漫长,时间像张开的双翅,悬停在光影里,载不走身在他乡的寂寥,唯有回望可暂时驱散心中的愁绪。
冲鼻儿用糯米浆焙成米皮,形状与吃烤鸭配的面皮差不多,但面积小点,皮也更薄。吃时在手上摊开米皮,加入豆芽、粉丝、胡萝卜丝和青菜籽碎粒包卷,直至上面形成一个喇叭口,淋上酱油和醋即成。其“冲”,源于发酵后的青菜籽碎粒,味道与芥末相似,但味更重,对食用者的口鼻会产生强烈刺激。
改革开放初期,西充的冲鼻儿摊点还不多见。印象里,四桂坊和川剧团下面的丁字路口各有一家,都是热闹的去处。
在我看来,吃冲鼻儿更像一场摊主和食客呈现的行为表演艺术。曾见一个摊主在包卷过程中,全身扭动,手上动作更是变化万千,你还未回过神,一个冲鼻儿已然在食客嘴里嚼动,冷不丁,一个巨大喷嚏炸响,人群纷纷投去惊异的目光。更有顽皮者,也应和一声不大不小的“阿~嚏”,场面十分喜感。
我离开西充四十多年,小时候吃到的冲鼻儿一个是2分钱,现在是2元了。冲鼻儿里包卷的食材,也比当年更丰富。有年春节回西充,侄女拉着我去怀旧,冲鼻儿摊前有几个小孩,穿着漂亮的保暖服,手牵氢气球,蹦蹦跳跳地等吃。我静静地看着孩子们,仿佛看到了与我不一样的童年。
稀凉粉、米豆腐、冲鼻儿,早年为生活所迫创制的美食,如今已成为西充的美食经典。这三味美食,一味是清贫中的温暖,一味是向好中的坚韧,一味是前行中的畅快。它们或聚合或分散,都承载着我对故乡纷繁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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