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增勇
父亲是个打渔子。他捕鱼,既不撒网,也不垂钓,专放白钩。放白钩也叫“挂鱼”,就是把系着空钩的鱼线抛进大鱼出没的水潭里,利用提、拉、挂、掠的手法钩住游鱼。我实在不明白这种捕鱼方式的玄妙,只知道父亲闲来无事时都在院子里摆弄那些渔具。挂鱼的工具不外乎滚筒、鱼竿、锡砣、钢钩、鱼线几种,除了鱼线,其他都需自制。
我哥要相亲,女方要来我家,按乡俗这叫看人户。父母提前就安排好了菜谱,砂锅鱼是必不可少的。前一天上午,父亲拿着鱼竿、滚筒往河边赶去。
天晴,河边有不少人。有的蹲在河沿大石头上屏息凝气持竿钓鱼,有的蹅到齐腰深的河水中垂钓。
父亲褪下滚筒上的鱼线,穿过鱼竿顶端的圆环,锡砣晃晃悠悠地垂向水面,鱼钩吐着寒芒,似乎在向水里的原住民挑衅示威。哥哥脱了衣服游过河,爬上岸边一块斜插入水的巨石,一边抹掉脸上的水珠,一边查看水势。
“爸,石头上有几个口印。”哥哥隔着河高喊。
“几个,有多大?”
我和几个伙伴也游过河,站在哥哥身后看他把手指伸到水面下的岩石上比划着。河水很清,水面下的岩石上有几个淡花残影般的印痕,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这是昨夜的鱼儿欢快游过,在月光下与山石嬉戏留下的痕迹。
我们从对岸凫水回来,只见父亲右手屈肘执竿,鱼竿的末端夹在腋下,竿身以肋部或内臂为支点开始左右摆动,那动作有点类似武术双枪中的盘肘枪技。锡砣和鱼钩垂在鱼线上,像钟摆一样摇晃开来,幅度越来越大。
“咻——”鱼线从滚筒上一圈圈散开,在锡砣的牵引下向远方的河面呼啸而去,准确地落在几十米外的瀼水沱里,紧跟着上下左右地挥动鱼竿,一连串挂、掠、提、放的动作让人眼花缭乱。
水声哗哗,浅水滩底布满了五色鹅卵石。偶尔有小鱼游过,碰到我们的小腿,痒酥酥的。
太阳慢慢升高,裸露的肩背被晒得毛焦火辣。把身子往河水中一躺,全身打湿后凉快多了,刚起身,忽然听得远处传来父亲急吼:
“遭了——”
循声望去,父亲在沙滩上时快时慢地跑。右手的鱼竿有节奏地收放,左手的滚筒不停旋转快速收线。顺着鱼线方向看,几十米外的瀼水沱里,隐隐有水花扑腾。我们激动起来,快步奔到父亲身旁。
“遭大鱼了……”父亲的额上布满汗水,咧着嘴笑说。
“钩在后半身,麻烦,要慢慢拉。”挂鱼这活,遇上大鱼固然可喜,但最怕钩在后半身,鱼会反方向逃游,很考验技巧和耐心了。
鱼线紧绷,河里的鱼和岸上的人通过这根细线角力。父亲一会儿放任鱼向远处游,一会儿收线拉近。不能让鱼线放松,不然鱼会脱钩逃逸;也不能让鱼线绷得太紧,否则容易断线。
我们的心比鱼线绷得还紧,死死盯住远方挣扎的鱼影。一会儿过去,父亲的汗珠滴落,鱼也挣扎累了,被缓缓拉近。哥哥轻轻跳进河水,用撮箕网舀住鱼,高举着走上岸。
这鱼足有一尺半、两斤多重,灰背白腹的鱼身在阳光下鳞光闪烁,尾红润亮。明天的盖面菜——砂锅鱼就靠它了。
大暑刚过,稻子扬过花,谷苞开始饱胀。春天放养在稻田里的鸭苗已经长肥。哥哥一早从鸭棚里捉了一只杀了,在木盆里烫鸭扯毛。母亲呢,天没亮就背着那条大鱼到街上卖了,割了新鲜肉回来,剔出猪骨头熬上了汤。
客人来了。一个媒人,一对母女。中年妇女可能是哥哥未来的丈母娘,那个圆脸、大眼的姑娘,也许就是未来的嫂嫂了。我们躲在灶房里偷看人家漂不漂亮,一边看父亲做鱼。
父亲还有一重身份是乡村厨子,砂锅鱼自然由他掌勺。捞鱼,起刀剖除内脏,冲洗一番后,父亲一刀斩下鱼尾,我接过鲜红的鱼尾,贴在黑黢黢的木板墙上。过去吃鱼,会把鱼尾巴贴在墙上做装饰。经年累月,鱼尾巴越贴越多,像一群飞翔的翅膀,俨然成了乡户人家荣耀与富足的象征。
父亲在鱼身打上花刀,抹盐和酒腌上。取出一个坦口砂锅,把腌制好的鱼背上腹下圈在锅里。放进拍破的姜块、蒜瓣和大葱头,掺骨头汤没过鱼身,上炉开炖。待汤沸了,撇去浮沫,盖上盖小火焖煮。
趁煨鱼的空档,父亲到大灶上指挥哥哥烧鸭,教姐姐煎海椒鱼。锅热了,把剖好洗净的红尾巴和麻鱼子倒进锅里翻炒。小鱼富含胶质,容易巴锅,铲子要翻得勤,火力控制也很重要。锅铲咣咣当当,鱼肉渐渐变成金黄的碎末,连鱼骨头也被烤酥脆,碾压成渣。放油,下青椒末,再翻炒,香酥海椒鱼出锅。
十来道农家菜肴摆上桌,父亲把压轴的砂锅鱼摆在正中。揭开锅盖,乳色的浓汤翻滚着,撒上葱花儿,汤白葱绿,勾人食欲。母亲把鱼头夹到准亲家母的碗里,客人则识趣地推向父亲,言说鱼头要当家人吃,不该失了礼数。父亲也没再客气,把鱼头拨开,拈出一根狭长如剑的骨头,递给弟弟玩耍。母亲用木勺把鱼汤、鱼肉分给客人们吃。我们喝了两口鱼汤,对着一盆红烧鸭肉和海椒鱼起劲儿吃。饭后,把整根鱼脊骨放在炭火边煨烤。待鱼骨烤得焦黄酥脆,一人分一小段放进嘴里嚼得嘎嘣嘎嘣响,那爽脆酥香的味儿,至今还印象深刻。
长大离家后,父亲年老很少下河钓鱼,再没吃过父亲的砂锅鱼了。现在,餐馆里的砂锅鱼,汤汁吊得好,作料也丰富,什么金钩、火腿、墨鱼、蘑菇、笋片一应齐全。觥筹交错间,念叨杜甫“鱼知丙穴由来美,酒忆郫筒不用酤”的诗句,风雅味儿也足了起来。但不知是生活好了,人的口味刁了,吃鱼喝汤,不再是当年那味儿。
也许,滋味并没有改变。缺失的,是那一份浓浓的乡土情。
【未经授权,严禁转载!联系电话028-869682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