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惊涛

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我和女儿为一首歌共鸣了。

晚饭后,我传了一首自认为她会喜欢听的歌。三分钟后,她就回了我一首歌。用的语词,不是我发给她的“估计”,而是充满笃定的“肯定”。

6分37秒,一曲静夜的长歌,会以怎样的清爽,回报她的“肯定”呢?其实我已经情不自禁地欣喜了,原因是我们一个在成都,一个在佛罗伦萨,很难得有这样相互分享美好的时刻。更何况,在这样一种相互交换的方式里,我们碰巧都以既往时空的名义,隐隐然开启了共同成长的审美指定。

接近一分半钟的前奏,沉静,渺远,空明,却也蓄着一种情绪。初聆,影影淡淡,是“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感觉;跟着节律沉下去,绵绵悠悠,却似落进一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的幻境。前奏过去,童声吟唱部分上来,一个中国古典的梦醒了,温柔的夏夜和甜蜜的思念真实而浓烈。好多遇见,好多倾诉,月光皎洁,星星明灭。不必去搜吟唱部分的歌词,它们大概率和我感受到的那些情感相关。

那尾声也很善解人意,把前奏没说完的话,娓娓说完。却又不止于此,前奏的呼假如是轻柔的,尾声的应就是凝重的。也有凝重的前奏,在尾声里轻柔下去,是掠水惊鸿,也是寻巢乳燕。说余音袅袅显然太浅白了,只认定这6分37秒太短。很多记忆被叙事性的吟唱牵出来,面目尚未清晰,却在尾声里快速羽化过去。音声绝断后,才明白,记忆的明晰化,其实是要靠前奏牵引的,于是果断单曲循环。

当旋律里的星光与月色漫过耳畔,我的眼前忽然铺开一幅画面——那是将近四十年前,那个初夏的夜晚。晒坝的麦堆上,躺着我,躺着奎子,应该偶尔也还有志武。双手枕头,夜空澄碧。夜饭交换而食过后,三口空碗就放在麦堆边,大家都不着急回家,等不及的父亲或母亲便留下这口碗到明早洗,只要不是丢了,或者摔烂,便忍着不去满院呼叫和责骂。等星星开始眨眼了,夏夜从夜饭后的一小段喧嚣进入沉静。奎子的“动”议便会及时递出。不是因着饥饿,也并不完全是馋嘴,而是夏夜冒险的足够刺激。某家地里由青转红的番茄,或者大指粗细的黄瓜,势必要在今夜摘下,酸涩的番茄酱在口腔爆开,和嫩黄瓜的汁水自嘴沿滑落一样,都具有致命的诱惑力。

我们小步快走,继而奔跑起来。微风生自胁下,也生自鬓间。星星像是在跟着我们奔跑,不是为照明,纯粹是好奇,也有可能是被我们的热力感染,欣然参与一场夏夜的冒险。一颗,两颗,三颗,跑着跑着,怎么就成线了。那线也不是一条直线,是打破了七星矩阵的线,是你追我赶的线,是相互拱卫和守住防线的线。不久,它们又成群了,是群星闪耀的群,是成群结队的群,还是活力超群的群。

这奔跑既是热身,也是一种看似嬉闹、实则偷摘果实的掩护。行在此而意在彼,少年的狡黠也是一种快乐,大人懂不了的快乐,也是星星和月亮成全了的快乐,还是夏夜才更浓烈的快乐。我们三人呈掎角之势,两人打望,忽然一人,以极快的速度、极准的眼力,摘下来番茄,摘下来黄瓜,脱下背心,裹着半熟的快乐,光着身子,然后,又是一阵田埂上的奔跑,伴随着得手的欢叫,直到汗出,直到再一次躺在麦堆上。

月近中天,成线和成群的星星又各安其位。天空深蓝,流星划过,拖着长尾,像是为我们绽放的一束祝贺的烟花。剔下番茄的蒂,入口前,有一股诱人的甜香缭绕鼻息,是多年后“当时只道是寻常“的追忆。奎子并不会用手抹掉黄瓜上的小刺,而是咬一口,再递给我,递给志武,我再把咬开的番茄递给奎子,然后递给志武。饕餮既尽,志武说,他在快速跑进菜地的时候,看到邻近一块地的一排玉米,有的已经快成熟了。或许不用等多久,我们就可以吃烤玉米了。奎子说,”还是我们三个,谁也不能耍赖。“

我们在麦堆上相拥拉钩。又一颗流星在我们头顶上的天空划过,像是在呼应我们的约定。我叫奎子和志武快看,那是星屑闪亮的最后一瞬。我们躺在麦堆上,头挨着头,手牵着手,忘记了说一声:好美!

画面淡去,女儿的信息发过来:怎么样,不错吧!我肯定了她的“肯定”,但并没有告诉她,我在这6分37秒的循环里,看到了40多年前的那一个以为不过是寻常的夏夜。我也没问她,在听这首歌时,没有麦堆,玉米地和偷摘番茄、黄瓜的童年夏夜,打动她的,是哪一个夏夜场景?我只是确信,她一定会在某个夏夜,被这首名为《星屑》的歌曲当中的某一颗流星照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