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浩源
侯志明的长篇小说《棋盘山下》以跨越半世纪的时间维度,讲述主人公韩山曲折的人生轨迹,这既是个体生命的成长史,更是集体记忆的文学再现。在作品中,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个人的悲欢离合,更是整个时代在个体生命中的投影与回响。这种以个体映照时代的叙事策略,赋予小说具有超越个人命运的社会意义和文学价值。

人物塑造:立体多维的命运体
韩山是全书最为复杂、立体的人物形象。其复杂性源自其身份的多重性与命运的矛盾性。
作为弃婴,他被赋予“狗毛拴”的乳名,这一起点预示着他一生对身份认同的渴求与焦虑。养父母给予他家庭温暖,但非亲生的隐痛始终潜藏心底。这种原初的身份焦虑,成为驱动他一生奋斗、证明自我价值的内在动力,也解释了他后来在感情与事业选择中的某些看似矛盾的行为。
在高考取消的年代,他通过参军寻找出路;在部队,他考上军校,却被迫转业;在矿务局,他经历提拔受阻、感情变故;最终,他选择调往省城技校,又遭遇家庭破裂而精神崩溃。
这一系列人生转折,既有个人性格因素,也是时代条件制约的结果。作者没有将韩山塑造成传统意义上的英雄,而是让他保留了普通人的软弱、迷茫与挣扎,这种不完美的真实性构成了人物形象的魅力。
小说中的女性形象塑造同样很精彩,形成鲜明的对照体系。
曹玉兰作为乡村女性的代表,对韩山的爱情热烈而执着,打破了传统农村女性的刻板印象。曹玉兰因生产去世的结局,不仅是个人的不幸,更是传统乡土伦理在现代社会转型中遭遇冲击的象征。
王丽则代表了通过教育改变命运的新一代女性形象,她的人生轨迹本身就是社会流动的缩影。她与韩山的结合看似美满,实则隐含着两种文化背景的冲突。王丽最终的悲剧——被冤枉、被家暴、被社会舆论吞噬,暴露出在那个时代,即使是受过教育的女性,在面对传统思维和社会偏见时依然脆弱。
时代印记:一部流动的社会档案
本书的价值在于,对一个渐行渐远的时代进行细致入微的文学记录。小说如同一部流动的社会档案,保存了大量即将消逝的历史细节与社会风貌。
在韩山的童年与青年时期,展现农村的生产生活方式:集体劳动挣工分、冬闲时节的“猫冬”、自留地上的精耕细作、红白喜事上的吹拉弹唱,特别是对农村青年出路问题的刻画。这些描写不仅为人物命运提供了社会背景,本身也具有历史认识价值。
对上世纪80年代煤矿行业的全景式展现,是小说颇具分量的部分。作者描绘煤矿生产的各个环节:下井前的班前会、罐笼的升降、巷道小火车、掌子面的采煤作业、升井后的澡堂文化等。井下讲的段子、升井后的豪饮、对家庭的责任与对危险的麻木,构成煤矿工人的生活哲学。
改革开放初期的社会变革,在小说中得到了再现。谢春明引进彩电生产线,反映当时中国消费品工业通过引进技术实现跨越式发展的历史;金库从事电视机批条生意、传销活动、企业改制收购等,展现了市场经济初期财富积累的多种路径。
艺术风格:现实与诗意的融合
本书的现实主义特质,首先体现在对生活细节的还原上。如对农村“耗子窖”的描写、挖草药的技巧说明、煤矿井下作业的流程叙述,都具有专业性。这种细节的真实性不是简单的素材堆砌,而是与人物的生存状态紧密相连。这些细节营造出一个可信可感的世界,让读者能理解人物的选择与命运。
地域文化元素的融入,提升了作品的文化厚度。棋盘山不仅是故事发生的地理空间,更是一个承载着神话传说、历史记忆与精神象征的文化意象。这些传说不是孤立的装饰,而是与主线故事形成隐喻性关联:韩山如传说中那个被遗弃又被救起的孩子,他的命运与这座山有着难以分割的不解之缘。
叙事节奏的掌控,体现了作者的写作技巧。在时空跨度中,本书平衡了详写与略写、快进与慢放。疏密有致的结构安排,使长达数十年的故事读来毫不拖沓,反而有一种紧迫感。
叙事策略:第一人称视角的魅力
本书采用第一人称旁观者视角,通过“我”的眼睛观察和讲述韩山的故事,产生了多重艺术效果,实现了对复杂人性的道德审视。
“我”既是故事的亲历者与参与者,又是相对超脱的观察者与评论者。作为韩山的室友和朋友,“我”见证了韩山人生中的许多关键时刻——从与曹玉兰的感情纠葛,到与王丽的恋爱结婚,再到最后的家庭变故。
“我”的在场保证了叙事的直接性与可信度,又有自己的生活轨迹与情感经历。这条副线丰富了叙事层次,也代表了同时代知识青年的普遍境遇。“我”的存在,使小说避免了单一主人公叙事的局限,形成了一个小型的人物关系网络。
限知视角的运用营造叙事张力。由于“我”无法知晓所有事件的完整真相,读者与“我”一样,对许多关键情节只能获得部分信息。诸多悬念被刻意保持,促使读者参与文本解读,在阅读中不断拼凑、推断、思考。这种叙事策略打破了传统全知视角的权威性,更符合现实生活中认知的局限性,也更能引发读者对人性复杂性与真相相对性的思考。
视角的有限性,增强了主题的表现力。“我”对韩山的观察和评价并非完全客观,而是带有友谊的滤镜与个人价值判断。如在韩山与曹玉兰分手的问题上,“我”最初站在韩山一边,后来逐渐意识到曹玉兰的痛苦与韩山的自私。这种认识的变化过程,成为叙事内容的一部分,展示了人与人之间理解的困难,以及价值判断的历史性。
棋盘山在书中最终超越具体的地理存在,成为一种象征意象:它是自然之山,见证四季轮回;它是文化之山,承载传说历史;它是精神之山,提供终极归宿。韩山和他的同时代人在山下的故事,构成中国社会特定历史时期的缩影。
(《棋盘山下》,侯志明著,四川文艺出版社,202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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