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8日,是舞剧《杜甫》首演十周年。

我独自坐在书房里,想写点什么,却迟迟落不了笔。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我同样这样坐着。那是首演前夜,重庆的四月已有些闷热,我在施光南大剧院彩排现场,那种不安,不是兴奋,是害怕——害怕这部倾尽所有的作品,在明天的灯光下被冷遇;害怕让所有信任我们的人失望。脑海中反复浮现的,不是杜甫的诗句,而是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如果这次失败,重庆歌舞团还能撑多久?

幸好,没有失败。

但十年之后,回望来路,我越来越觉得,那次的害怕本身,才是这一切最真实的起点。

一、抉择:为什么要赌这一把

2014年前后,重庆歌舞团的处境,比外界看到的要艰难得多。表面上演出场次不少,院团在运转;但实际上,我们赖以维持的,是各种节庆晚会和商业拼盘——今天赶赴某县城,明天出现在某企业年会,后天又接一个临时广场演出。演员们穿梭于不同场合之间,专业能力在消耗,艺术热情在磨损,却换不来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成长。我们有演出,却没有作品。

那段时间,我经常在深夜问自己:一个专业文艺院团,如果只是这样活着,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做一部大型原创舞剧的念头,其实在更早之前就有了。但真正下定决心,源于一次偶然的闲聊。那天与几位同事喝茶,有人随口说:重庆这座城市,从来不缺历史底蕴,缺的是一部能拿出手的舞台代表作。这句话刺中了我。

我们开始认真讨论选题。三国、巴渝、抗战……每一个话题都经过了严肃论证,最终把目光落在了杜甫身上。

杜甫在重庆留下过深刻足迹。他在夔州(今重庆奉节)住了将近两年,写下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批诗篇。《登高》《秋兴八首》《咏怀古迹》,皆是那段漂泊岁月的结晶。一个衰老、病弱、穷困的老人,在长江之滨,将个人的颠沛与时代的动荡,熔铸成中国诗歌史上最沉重也最壮阔的篇章。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杜甫《登高》

这两句诗,我读了无数遍,每次都感到背后有某种东西在涌动。我想,如果我们能把这种涌动搬上舞台,哪怕只传递出一半,也值得一试。

当然,这不只是一次艺术尝试。我必须承认,在那个时刻,它同时也是一场赌博——赌院团还有可能走另一条路,赌观众愿意为严肃舞台艺术买单,也赌我自己还没有把这份热情耗尽。

二、集结:请来那些人,是我做过最正确的事之一

确定以杜甫为题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拜访导演。

韩真和周莉亚当时已是圈内备受关注的年轻导演,但尚未积累起今日之声望。我找到她们,开门见山说明了我们的想法,也坦承了我们的处境——地方院团、资金有限、团队基础薄弱。我说,我不知道这部戏最终会做成什么样,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是一台好看的晚会,而是一部真正的作品。

她们没有当场答应,说要回去想想。等待的那几天,我心里没底。后来得知,她们内部也讨论了很久,顾虑不少。最终同意,据说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她们相信做这件事的人是认真的。

这句话让我至今记得。在之后许多困难时刻,每当我想打退堂鼓时,都会想起它——我不能让相信我认真的人失望。

编剧唐栋、作曲刘彤、舞美高广健、服装阳东霖、造型贾雷……这些名字,在中国舞台艺术领域各有分量。将他们聚到一起,需要的不只是资金,更是一种感召力。我们能给的物质条件并不优厚,但我们能给的,是一个足够重要的题材、一份足够真诚的态度,以及一个可以自由创作的空间。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杜甫《偶题》

每次读到这句诗,我都觉得它是在描述这群人——他们来做这部戏,不是为了名利,是为了那个“寸心知”——心里清楚自己在做一件值得做的事。

三、资金:钱的问题,一度真的很难

说实话,启动《杜甫》创作的前几个月,我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不敢细看账目。

一部大型原创舞剧,从零开始,所需资金远超我们的储备。排练场地、道具服装、主创创作费、演员集训补贴……我记得有一次,财务给我看了一份预算清单,我看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先想办法。

饥卧动即向一旬,敝裘何啻联百结。

——杜甫《投简咸华两县诸子》

每次读到杜甫写穷困的诗句,我都有一种荒诞的亲切感。他写的是千年前一个文人的潦倒,但那种“明知艰难还是要往前走”的劲头,跨越时间,仍然让人感同身受。

申报国家艺术基金,是我们的第一条出路。为了这份申报材料,我们前后修改了不下十稿。有一次开会至凌晨两点,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对着屏幕上的文字反复斟酌。争论的焦点不是措辞,而是如何真实地表达创作意图,而不是用套话应付评审。

结果下来那天,我正在开另一个会。助手把消息递进来,我看了一眼,没有当场反应,等会议结束,独自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那一刻涌上来的,不只是高兴,是一种巨大的松动——原来有人看见了我们,原来这件事是被认可的。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与此同时,重庆市文化主管部门也给予了专项资金支持。两笔资金到位,项目得以真正启动。

四、破局:那段日子,我们几乎烧掉了所有退路

资金问题解决了,但另一场风波随之而来,且来自内部。

为使演员全力投入排练,我们做出一个决定:暂停所有零散商业演出。这个决定在团里引发了强烈反响。有人直接来找我,语气不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相当于我们把自己的饭碗砸了。我说,我知道。但如果我们一直端着这个饭碗,就永远没有机会换一个更大的碗。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问:万一换不上呢?我没有正面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确定答案。

外部的质疑声同样不小。有专家在一次评审会上,直接说出了我们私下担心的那些问题:杜甫的精神世界太过内化,难以用肢体语言呈现;地方院团的整体实力,能否撑起这样的题材,存疑。更有人认为,与其冒险做一部大戏,不如把资源用在更稳妥的小作品上。

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

——杜甫《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其四》

这两句诗是我当时的心理支撑之一。斩掉那些看起来还能维持温饱的东西,不是破坏,是为了给真正想要的东西让出空间。我们还处置了一个经营亏损的艺术培训项目,把回笼资金全部投入创作。很多人觉得,那是在“自断臂膀”。也许是。但有些臂膀,不断不行。

五、首演:那晚,我坐在角落里没有鼓掌

2016年4月28日,首演。

开演前,我在后台转了一圈,与每个演员说了几句话——具体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大概是些鼓励的套话。真正想说的话,我说不出口。那是一种近乎感激的复杂情绪:感激他们跟着我把这件事做下来了。

演出开始后,我没有坐在嘉宾席,而是躲到剧场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我想在没人注意的地方,安静地看完这部戏。

开场的《壮游》,青年杜甫意气风发,舞台上蓬勃的生命力让我忽然有些恍惚——我好像忘了,这部戏同时也是一个关于年轻时怀抱理想的故事,与我们这几年所做的这件事,在某种意义上是同构的。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杜甫《望岳》

到了《长安十载》,杜甫的遭遇急转直下,困守长安、壮志难酬,舞台情绪压抑而沉重。我看到有观众低下头,不知道是在擦泪,还是在看手机。我的心提了起来。

然后是《丽人行》。灯光骤然明亮,盛唐的繁华铺满舞台,舞者的裙裾与动作,将阳东霖的服装设计发挥到了极致。那一刻,我听到台下有人轻声“哇”了一声。就是这一声,让我整个人松弛下来。

演出结束,全场起立鼓掌。我坐在角落里,没有动,也没有鼓掌。

不是因为不激动,是因为一旦动了,眼泪可能就收不住了。

六、回响:专家与观众的声音

首演之后,各方评价陆续到来,它们共同构成了这部戏的另一面镜子。

北京巡演期间,一位退休语文教师写来一封信:

我教了三十多年杜甫的诗,以为自己早就熟了。看完这部戏,我才发现,我从没有真正想象过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谢谢你们,让他活了过来。

——北京巡演观众来信,2018年

这封信,比任何一个奖项都更让我觉得,这件事做对了。

专业评论同步展开。《新民晚报》在第十二届全国艺术节报道中援引总导演周莉亚之语:越熟悉杜甫的人,就会从这部戏里看到越多诗句——这是我认为对此剧最精准的概括之一。

光明网发表的评论由中国舞台美术学会会长曹林执笔。他对服装设计的论述令我印象深刻:

舞剧《杜甫》的服装设计,既有历史的厚度,也具备当代时尚因素,大大提升了整体艺术效果。服饰色彩的处理让人感受到华美之外的一丝腐败与颓废——华丽的袍子,里面却暗藏着另一个时代的真相。

——曹林(中国舞台美术学会会长),光明网

《中国文艺评论》发表的学术长文对这部戏的定位给出了深刻概括:

舞剧《杜甫》在传统精神与当代气质中较为巧妙地选择了兼合,既体现出杜甫的古代文人形象,又暗合了观众对于舞剧的欣赏习惯。编导抓住了大众对于古代题材和古典审美的惯有认知,在审美主客体上达到了满意性原则。

——王海涛,《中国文艺评论》

这篇评论同时也指出,某些古典语汇的运用与唐代乐舞的厚重气质之间尚有距离。这个批评我认为中肯。每次读到这段评语,都觉得是在提醒我们做2.0乃至3.0版本的必要性。

原文化部艺术司司长、舞剧理论家于平先生自首演起便持续关注此剧。2018年北京改版研讨会上,他专门阐释了这部戏的两个核心难点:

《杜甫》这样以历史文化名人为主题的舞剧,在创作上存在两方面难点:第一是如何将人物杜甫融入舞剧写意的意象表达中;第二是如何处理好杜甫与妻子的关系。此次修改通过增强人物的戏剧性、调整主题比重、强化人物形象,成功树立了既是关注老百姓疾苦、亦是梁启超笔下情圣的杜甫形象。

——于平(原文化部艺术司司长、南京艺术学院教授),国家艺术基金研讨会,2018年

于平先生还在《第十二届中国艺术节参评舞剧述评》中,将《杜甫》的叙事方式命名为“情境意象的块状结构”,并援引梁启超论杜甫之语加以注脚:

他(杜甫)的情感像一堆乱石,突兀在胸中,断断续续地吐出,从无条理中见条理……《杜甫》的情境意象块状结构方式,正是杜甫情感的恰切体现。

——于平,《第十二届中国艺术节参评舞剧述评》,《中国文艺评论》

这个概括,我每次重读都觉得准确。我们在创作之初并未以这样的理论语言定义结构,但于平先生点出了我们凭直觉摸索到的东西——杜甫的诗歌本就是那样的,情感的迸发不按逻辑来,断断续续,却自有内在的贯通。舞剧的结构,不过是在向这位诗人本人学习。

杜甫研究权威、西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刘明华先生,是我们筹备阶段便主动登门拜访的学术顾问。看完首演后,他说的一句话让我至今铭记:

杜甫诗史的核心,从来不是苦难本身,而是一个人对苦难的态度——不屈服,不逃避,把它变成诗。这部舞剧懂得这一点,没有让杜甫只是一个受难者,而是让他成为一个始终在凝视、在记录、在发声的人。这与杜甫精神的根本是一致的。

——刘明华(西南大学文学院教授),首演后座谈,2016年

这句话对我的意义超出了对一部戏的评价。它让我重新理解了为什么要选杜甫——不是因为他苦,是因为他在苦难中选择了一种姿态。

当然,专家们也没有回避问题。中国艺术研究院的江东指出剧中叙事视角时有“打架”,中央民族大学马云霞认为块状舞段之间串联痕迹过重。这些意见,在2022年2.0版修订中,我们都认真研讨过,有些解决了,有些仍是难题。

文华奖提名、荷花奖舞剧奖、入选建党百年精品工程……这些荣誉一个一个到来,我没有太多庆祝,更多的是踏实感:这部戏经受住了检验。

七、舞段:我想一个一个说说

作为出品人,我看这部戏超过百遍,但每次亲眼看到几个关键舞段,仍然会有新的感受。以下所述,不是宣传,是一个亲历者的真实记录。

《丽人行》

这是整部戏里最广为人知的舞段,也是被讨论最多的一个。

阳东霖的服装方案定稿时,我第一次看到那批裙子,心里有点担心——太素了。他用的面料接近纸张,极轻极薄,没有惯常的刺绣与金线。我问他:这真的能呈现盛唐的奢靡感吗?他说:奢华不止有一种表达。数米拖地的裙摆,本身就是奢华。他说对了。

当那批丽人们在舞台上缓缓转身,曳地长裙扫出一圈圈褶皱涟漪,那种慵懒、矜持、不可一世的气质,比任何金碧辉煌都更有力量。韩真后来说,她们想呈现的是那个时代特有的“限定之美”——美,但美在枷锁之中。

这段舞的高明之处在于它的后半段。丽人们在繁华之后,缓缓走向灯光幽暗的深处。宫女们最终被设计成宫殿立柱的造型,站于舞台高处,时而肃静,时而摇曳,在顷刻垮塌间折射出王朝的覆亡。我每次看到这里,都觉得高广健的舞美思维与编导意图完全契合——那不只是视觉奇观,是一个隐喻。

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

——杜甫《丽人行》

《兵车行》

如果说《丽人行》是这部戏最美的一面,《兵车行》就是最沉的一面。两个舞段相邻,构成了上半场最核心的对比结构。

舞台上,两个被放大数倍的巨大车轮缓缓滚动。征夫们顺拐抖肩,脚步沉重,整个舞段几乎只有一个反复重复的动作——但就是这种单调的重复,制造出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杜甫冲到车轮前,用瘦弱的身体去阻挡,当然没有用。那个画面,我每次看都觉得胸口发闷。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杜甫《兵车行》

周莉亚将这种编排称为动机编舞——以一个动作动机贯穿整个舞段,用身体的压抑呈现时代的压迫。《兵车行》不需要复杂技巧,它需要的是重量感,是被历史车轮碾过去的那种沉默。韩真说,《丽人行》之后紧接《兵车行》,是她们最想呈现的对位——云端富贵三千,与脚下厚土三丈,被并置在同一个舞台上。这也是杜甫诗歌里最触目惊心的地方:繁华与苦难,从来只隔了一堵墙。

《三吏三别》

这个舞段是全剧情感最复杂的部分,也是我个人觉得最难处理的一段。

三吏三别写的是战争中的离散——新婚之夜的别离,垂暮老人被强征,孤儿孀妇的哭声。这些场景,杜甫用文字写出来已让人难以卒读,用舞蹈呈现,难度更大。

编导的选择是克制。没有夸张的哭嚎,没有大起大落的戏剧性动作,而是用蜷缩、匍匐、拖曳等低姿态的动作语汇,让苦难变得沉默。沉默的苦难,往往比号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我记得有一次排练,饰演新婚妻子的演员,在一遍又一遍重复那段离别动作之后,排练结束后在后台哭了很久。我们都没有上前,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春夜喜雨》

这是全剧里我最喜欢的一个舞段——不因为它最精彩,而因为它在整部戏里扮演的角色。

在一部几乎全程沉郁的舞剧里,《春夜喜雨》是唯一的亮色。杜甫归隐草堂,和乡亲们一起耕种、起舞——整个舞段节奏明快,动作简单,甚至有些孩子气。有观众写道:“这段舞蹈每一个动作都很简单,给人一种可以随时加入他们的感觉,像少数民族舞蹈那种无所谓对错、一起跳就好了的淳朴。”我看到这句话时,觉得说得比我好。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杜甫《春夜喜雨》

国家大剧院副院长赵铁春在全国舞蹈展演研讨会上专门提及此段,称《春夜喜雨》与《丽人行》这两段群舞“非常高级,甚至完全可以独立存在”。我当时听到这句话,心里高兴,但原因可能与别人不同——我高兴的是,这个舞段有独立的生命,不只是依附于整部舞剧而存在。

八、破圈:一场我们没有预谋的传播

《丽人行》选段的走红,是我们没有预料到的事。

视频切片在各平台广泛传播,全网播放量突破四十亿。这个数字我一开始不太相信,让人反复核实,确认了才信。很多人是先在手机屏幕上刷到这段三分钟的舞蹈,然后去买票进剧场的。这条路径,在传统舞台艺术市场里几乎没有先例。

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偏偏是《丽人行》,而不是《兵车行》或《三吏三别》?

从传播逻辑看,《丽人行》具备一种少见的“双重入口”。一方面,它足够美——曳地长裙、低眉慢转、东方仪态,在短视频的三分钟窗口里,视觉冲击力极为集中。另一方面,它又不只是美——盛唐繁华在后半段悄然瓦解,丽人化为宫柱,凝固在舞台高处。这种“美丽中藏着隐喻”的结构,恰好迎合了算法时代观众对“有深度的美”的期待——既能一秒被吸引,又能反复咀嚼。

微博上出现了大量模仿《丽人行》妆容和动作的视频,有人在家里披着被单学那个转身,有人在办公室对着镜子练那个低眉的姿势。舞蹈本来是剧场里的事,突然变成了可以在任何地方发生的事。这一现象折射出一个更深的问题:观众对传统文化的参与感,一直有需求,只是长期缺乏合适的入口。《丽人行》提供了一个门槛极低的切入点——不需要懂舞蹈,不需要读过杜诗,只需要被那个转身打动,就可以进来。

这部戏因此被业界称为“国潮美学的舞蹈先行者”。但我更愿意换一种表述:它不是因为赶上了国潮才被看见,而是因为它足够真诚,恰好在国潮浪起的时刻,被看见了。时机是外力,品质才是内因。

网络传播同样带来了负面声音,且同样值得认真对待。豆瓣上有观众觉得舞蹈性不够强,觉得部分场景更像哑剧;有人对某些演员的表现力有保留;也有人说整体差强人意,只有《春夜喜雨》稍有惊喜。这些评价,我都让人整理过,也都给了主创团队看。负面评价不是坏事——观众认真对待了这件事,才会说真话。我宁愿有这样的观众,也不愿意所有人都只是礼貌地鼓掌。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杜甫《春夜喜雨》

这两句诗,是我理解这部戏网络传播的方式。艺术影响人,有时不是一次轰然的感动,而是某个普通的下午,某人在手机里刷到一个转身,什么东西悄悄地松动了。

九、十年之后,唯系诗魂

十年前首演落幕,一众主创挤在长江边的火锅店庆功。朝天门的灯火映在江面,高广健老师忽然抬眼问我:“仇团,你希望这部戏能演多少场?”

我几乎未加思索,脱口而出:“1000场!”

满桌人都笑了——在当时,这是迷雾中向着远方灯塔的呐喊。在场者中,唯有高老师参与创作的《大梦敦煌》,已在千场巡演中站稳脚跟。我认真说道:“我这一任团长未必能圆此愿,但后任定会传承。因为我信诗圣杜甫穿越千年的精神力量,更信这部戏经得起时光打磨的艺术品质。”

如今十年流转,当年的一腔热忱,已沉淀为更深沉的敬畏。后任团长们早已将《杜甫》视作薪火相传的重任,巡演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周莉亚、韩真两位导演仍执着如初,对每一处细节苛求如故。原来对艺术的较真,从不会随时光消减,反而越沉越醇。

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他以笔为犁,深耕诗坛;我们以舞为媒,求索舞台。虽已不能再冲在一线修改再造,但巴渝文脉的厚重、诗圣情怀的滚烫,仍是心头放不下的惦念。愿这份执着,能给同行一点微光:深耕艺术,终有回响。

尾声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十年辗转,杜诗如炬,照亮初心;十年坚守,热忱未减,执着未改。当年的热忱化作谦卑,当年的执着刻进骨血,虽已离场,从未离魂。

十年寻杜甫,重舞铸诗魂。

不负时光,不负初心;寻诗之路,步履不停。

(文/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