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鳟,是四川三文鱼养殖行业的主要品种。目前,四川虹鳟年产量已突破4000吨,成为全国虹鳟养殖资源最丰富的省份之一。长期以来,本土虹鳟大多以“去腮、去内脏、去皮”的粗加工形态,被整条卖往省外。而在成都,西部生鲜港、首农供应链等大型加工企业日夜不停地切割着从挪威、智利飞来的大西洋鲑,日产能高达数十吨。

虹鳟、大西洋鲑、帝王鲑等被统称为三文鱼。一产养殖火热的四川却出现了“养殖热、加工冷”的现象。一冷一热之间,四川三文鱼加工到底卡在哪里?今夏,绵阳平武一座深山里的精深加工厂即将投产,试图给出自己的答案。

进口鱼“切不停”,本土鱼“难动刀”

4月28日,成都双流,西部生鲜港加工车间里,一条条银白色的冰鲜三文鱼在传送带上匀速前行。5600平方米的厂房内,智能化生产线24小时不停歇,每天有25吨进口冰鲜三文鱼从这里产出,占四川冰鲜三文鱼批发市场供货量的30%、成都日料餐饮店供货量的40%。

2025年春节期间,这家工厂9天出货120吨,100多名工人除夕夜集体加班。它的原料全部来自智利、挪威、丹麦。仅2024年,从成都航空口岸进口的智利三文鱼就超过6000吨,超90%从这里中转至全国各地。

进口的大西洋鲑。

同样繁忙的场景出现在青羊区。首农供应链的成都三文鱼加工中心里,一条条大西洋鲑被切成均匀的鱼片。公司副总经理马小刚告诉记者,每周约60吨进口三文鱼从挪威、智利、澳洲运抵这里,每天货值约50万元。

首农供应链成都三文鱼加工中心。

“从渔场捕捞到餐桌,全程4天。进关落地到成都餐桌,24小时就可以。”马小刚说。

这是四川三文鱼加工的真实写照——企业很忙,生意很火,但原料大多来自海外。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四川本土养殖的虹鳟。四川省水产局相关负责人向记者介绍,目前本地虹鳟的加工,主要停留在“三去”(去鳃、去内脏、去皮)的粗加工阶段,然后作为冰鲜整鱼卖往北京、上海、广州、深圳。

“本地虹鳟不愁销路。”上述负责人一语道破,“养出来的鱼不加工也能卖掉,企业缺乏动力去做精深加工。”

为什么企业缺乏动力?一个根本原因在于产量基数太小。2024年四川虹鳟产量约3000吨,2025年增长到4000多吨,看似增速不低,但绝对规模仍然偏小。对比之下,全国一年进口的大西洋鲑约10万吨,仅东方航空一家就进口了6000吨,比四川全年虹鳟产量还多。

四川省农业农村厅银发人才库成员、高级工程师曾开虎分析得更直接:“三文鱼深加工、切片进超市,需要稳定的、大规模的原料供应。从前四川本地的虹鳟养殖量远远不够,加工线一旦开起来,原料撑不了几天就要断档。”

一个尴尬的现实摆在面前:四川养得出好鱼,却把精深加工的利润留给了别人。

深山突围:一座加工厂的“三产融合”实验

从成都出发一路向北,约4个小时,记者抵达了绵阳市平武县龙安镇。

群山环抱中,一座银灰色的厂房已经拔地而起。工人们正在铺设电路,设备已经订购完毕,只待最后的软装进场。这是平武县域农副产品加工冷链仓储物流产业园的核心项目——虹鳟精深加工厂。

平武县龙安镇的虹鳟精深加工厂。

平武虹鳟养殖基地养殖的虹鳟。资料图片

“大致的雏形已经出来了。5月底建成,6月试运营,7月投产。”平武县农业农村局畜牧兽医股工作人员邓开峰站在厂房前告诉记者。

这座占地2000平方米的加工厂,设计年加工能力3000吨,主要产品是达到生食级别的虹鳟切片。工艺流程是:平武几个虹鳟养殖基地的虹鳟,在基地完成粗加工后,运到这里进行精深加工、切片、包装。据悉,该项目总投资约1700万元,其中省级“建圈强链”项目资金补助700余万元,剩余资金由两家企业承建合作,将成立合资公司运营。

但这不是一座简单的加工厂。

邓开峰向记者描绘了更完整的图景:工厂配套了体验餐厅、冷库,后期要搭建直播平台、注册自有品牌,吸引游客来体验消费。现场还将布设物联网设备,消费者可以实时观察养殖基地情况,甚至远程投喂,“这样既能直击原产地,又能防止病菌进入养殖区,让消费者真切感受我们优越的养殖条件。”邓开峰说。

这是一个典型的三产融合布局。从养殖到精深加工,再到体验消费、直播带货,平武试图走出一条山区县虹鳟产业的全链条之路。

按照计划,这座工厂将辐射绵阳、广元乃至整个川西北地区。7月投产时,第一批平武产的虹鳟鱼片将“走”向消费者的餐桌。

而这座工厂的诞生,并非孤例。曾开虎告诉记者,2025年是四川三文鱼加工能力“质的飞跃”之年:东方航空在川布局了3条加工生产线,北京首农的加工线落地,海光食品实现了四川虹鳟加工产品的首次出口。同年,省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打造“三文鱼集散中心”。

平武项目,正是这一波浪潮中的一朵浪花。

技术好解决,认知才是真“卡脖子”

虹鳟精深加工,技术上到底有没有门槛?

曾开虎的回答干脆利落:“坦率地说,没有技术难点。卫生、低温、快捷、流水线作业,一般的粗加工都可以做。真正的差距不在技术上,而在规模、标准和供应链稳定性上。”

事实上,大西洋鲑和本土虹鳟的加工设备、生产线完全可以共用。四川省水产局相关负责人透露,加工企业并不排斥加工虹鳟,“虹鳟还特别适合做烟熏产品,企业也有意愿开发这条产品线。”首农供应链方面也证实,调味产品今年就会生产,烟熏产品正在规划中。

三文鱼加工车间。

成都市场上在售的三文鱼,以进口大西洋鲑、帝王鲑为主。

那么,为什么成都的加工企业仍然“偏爱”进口大西洋鲑?

马小刚从市场角度给出了答案:“虹鳟受众群体比较少。在消费者认知里,吃三文鱼就是吃大西洋鲑。国内各个销售平台都要求标清楚。”

他举例说,青海龙羊峡的虹鳟做得很好,但主要是烟熏出口。“国内市场对烟熏虹鳟的接受度不高,而欧洲、俄罗斯需求量非常大。目前出口价格可观,关键是开发渠道。”

这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市场认知,正在成为本土虹鳟加工的最大瓶颈。

据介绍,新疆、龙羊峡的虹鳟长期出口,国内市场这几年发展很快,老百姓接受度非常高。“近年来市场上关于本土虹鳟存在寄生虫、品质差、脂肪线不高等说法时有耳闻,这背后不排除有国际市场竞争的因素在起作用。”业内人士透露。

“我们把鲑鳟鱼统称为三文鱼,这是有科学依据的。但在经济利益争夺下,老百姓看到的是被带偏的市场。”相关行业人士表示,“不能让外国的商业竞争扭曲了中国消费者的认知。我们的鱼,不差。”

对于未来,曾开虎给出了乐观的预期:四川本地虹鳟有望达到上万吨养殖产量,利用陆基循环水养殖,本土虹鳟要做到高品质,最终实现出口。同时他也建议,三文鱼消费不能盲目追求“贵族化”。他说:“市场很大,老百姓吃得起、愿意吃,才是产业发展的根本。”

马小刚也看到了四川的天然优势:“四川养殖有天然优势,可以借鉴青海,做烟熏出口。”

离开平武时,邓开峰告诉记者,设备下个月就要进场了。7月,第一批平武产的虹鳟鱼片将从这里出发。从“整鱼卖出”到“切片上市”,这不仅是产业链的延伸,更是一个山区县对产业话语权的争夺。当深山里的冷水鱼“游”进现代化的加工车间,四川虹鳟的故事,才刚刚进入下半场。而这场下半场的胜负手,或许不只在车间里,更在消费者的认知里。

记者 洪瑜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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