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平

人的一生会认识很多人,有的人从很远的地方走来,走着走着走成了身边的人;有的人就在身边,走着走着就走远了。我很多时候想这个事,想着想着就想抬头看天上的云,那些云有远有近,还在不断地变换形状。

人与人之间亲疏聚散的变化,说大了,可以是贯穿古今的人生议题;说小点,就是交友的门道。

孔子在《论语·季氏》里说过:“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用现代汉语翻译过来,就是说,有益的朋友有3种,有害的朋友也有3种:与正直的人交友,与诚信的人交友,与见闻广博的人交友,有益;与谄媚逢迎的人交友,与善于伪装的人交友,与花言巧语、华而不实的人交友,有害。

山西应县人吴小龙,写诗,认识的时间也长了,我一直叫他吴小虫,改不了口。龙和虫有太大的反差,而我以为,虫比龙更真实、更可爱、更有适者生存的广阔空间。

吴小虫就是从很远的地方走来,越走越近,从山西到重庆,再到成都,走到了我身边。虽然我已经长了他的辈分,好像还没有多大的代沟。2016年,成都市文联与四川文艺出版社共同创办《草堂》诗刊,编辑部招兵买马,执行主编熊焱从重庆华岩寺把在那里听晨钟暮鼓的吴小虫招呼了过来。

这一走,他的5年典籍文物整理工作画上了句号。写诗的吴小虫深潜于华岩寺一边修志,一边写诗,这样的经历不是每个人想有就有,所以吴小虫的诗越写越有名堂。

吴小虫来了《草堂》以后成了同事,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但是坐下来谈彼此诗歌的机会很少,谈的都是刊物的事,某某作者的变化,当下诗歌的优劣,以及作为编辑要注意把握的尺度和原则。

编辑部的年轻人喜欢和我打堆,甚至工作之余街边小店落座,甚至深夜府南河边品茶,生活充满了乐趣。

这么多年了,我突然发现,尽管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少,但是面对面的讨论诗歌似乎也不多,有点不可思议,但是可以理解。因为每个人的写作永远只是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认知、判断、觉悟,以及诗歌技艺的自我调试都是自己的事,关注比说三道四更为重要。

“如果可以,我的一生,就愿在抄写的过程中。”这是吴小虫在《夜抄维摩诘经》留下的类似于宣言的告白。吴小虫的诗歌以日常观照本心,得益于在华岩寺5年禅意的浸润。

“那些缠绕就不要去管了/你就沿着这早晨的林中/清新和翠绿地走去/这才是通往你生命的道路”(《寺中咏怀》),这首诗原来的名字叫《寺中林间》,他还看见了“桥边一片荷叶上的死鱼/它的身体已经僵硬”,这是生命道路上的生死,自然循环的生死,就该以平静、淡然的心态去看待,没有渲染悲伤,因为“即便还活着/也不是多么高兴的事”,离开了水的鱼,生死已经不能逆转。

我不明白的是,原来多么好的名字,为什么要改为与场景和情致格格不入的“咏怀”呢?尽管这并不影响这首诗在轻描淡写中很好地诠释了对生命的参悟。

吴小虫不刻意借诗说禅,而是将禅意融入生活场景与内心感悟中,使其诗歌从个人情感表达转向对自我、众生、世界的观照,并以此成为其诗歌写作一个重要标识。

《一个诗人如何成为诗人的》这首小长诗,正是成长叙事与诗学思辨的可靠文本。全诗以多段式结构铺展,每段以“一个诗人是怎样成为诗人的”起句,回环咏叹,从诗人童年启蒙到精神成熟的重要节点,完成对诗人身份的自我定义。

吴小虫“来往于两个世界”,从童年“铁棍穿天牛”“山羊之死”的生命叩问,到成年后“诗人是自己的诗篇,是自己的刑具和尖刀”的解剖,强调和确认自己的写作本质,就是自我磨砺与感悟。“在血上面恋爱,/在死上面书写羞耻——/被雨滴稀释,接下来雪花款款到来”。

其实,诗歌里的吴小虫是尘世里活脱脱的人,面目可亲可爱。《强·悉达多》是我特别喜欢的一首,这首诗把那种心心念念的牵挂写得平静、冲淡,不露声色:“每天醒来,喝0.5英镑的脱脂牛奶/一天的学习与工作/她也是一台机器,忽然想做一台新的机器/另一个地方的自己”,这里面诗人心里的疼,像被刀子剜出来的那种疼,不可名状的疼,但有很强的传染力,可以蔓延、可以共情。

这一类诗,还有以前读过的《落雪,是谁捅了天空的娄子?》《爱情与神》《冰雪叙事》等,那都是尘世里的吴小虫,身边的吴小虫,热爱烟火,在“大大的人世,活出微弱的光”的吴小虫。

(《成渝通信》,吴小虫著,四川文艺出版社,2026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