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文明报记者 漆世平

春风拂过赣西群山,江西宜春市万载县鹅峰乡的大山深处,文宇阁书院静静伫立。这座占地55亩、藏书300万册的四层小楼,看书免费,借书也免费,辐射周边31个行政村、10万余名群众。“村里的孩子能与书为伴,多幸福啊!”当地村民一句朴实的话语,道出了乡村阅读空间给乡土带来的温暖与改变。

在乡村全面振兴、文明乡风建设与全民阅读的时代浪潮下,一座座藏身于田野阡陌间的阅读空间,正悄然改变着中国乡村的文化底色,丰富着村民的精神文化生活,传递着文明乡风。

当前,乡村文化空间建设情况如何?面临哪些现实困境?如何才能真正用好用活?近日,记者走进江西、四川、湖南、湖北等地乡村展开调查。

看现象:一间阅读空间点亮一方乡土

4月18日,四川省绵阳市游仙区魏城镇铁炉村,一栋青瓦黄墙的川西民居三合院内,三三两两的村民、游客正静心阅读。这里是铁炉书院——一座由百年祠堂改造而成的乡村阅读空间。

四川绵阳游仙区魏城镇铁炉村铁炉书院。漆世平 摄

“以前放假,孙子不是看电视就是玩手机,现在一有空就往书院跑。”村民张伦会的话里透着欣慰。

四川绵阳游仙区魏城镇铁炉村铁炉书院,孩子们在阅读。铁炉村供图

铁炉村党总支副书记、铁炉书院负责人曹富兴介绍,书院藏书5000多册,自助借还一体机、听书器、水墨屏等智能化阅览设备一应俱全,目前已实现管理智慧化、数据可视化。“全村2700多位村民均已录入书院系统成为会员,通过人脸识别即可进行借阅。”曹富兴说。

四川绵阳游仙区魏城镇铁炉村铁炉书院自助借还一体机。漆世平 摄

乡村阅读空间的魅力,远不止于提供书籍。

在湖南益阳赫山区谢林港镇清溪村,著名作家周立波的故乡,22家以王蒙、迟子建、贾平凹等作家及出版社命名的清溪书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村落之中。

湖南益阳清溪村儿童文学清溪书屋。清溪村村委会供图

“千百年来靠种地为生的村民在自家建了作家书屋,成书屋的讲解员,自编自导自演文艺节目,爱上了文学阅读,还主动拿起笔来记录自己的故事。”湖南省人大代表、清溪村党总支委员邓旭东细数着清溪书屋建设给村民生活带来的变化。

湖南益阳清溪村,孩子们在儿童文学清溪书屋阅读。清溪村村委会供图

清溪村村民卜雪斌回乡后把自家房子改造成村里第一家清溪书屋——立波书屋,他苦练普通话、猛补文学课,如今成了“立波专家”,还写起了日记和打油诗;70多岁的村民邓春生,埋首于农庄的小杂物间,至今已创作十余万字;迟子建书屋管理员孙桂英,20多年前中专肄业,在书屋里寻回未竟的读书梦……阅读,已深深融入清溪村民的日常生活,润物无声地改变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在湖北省枝江市百里洲,岛上书店如一盏明灯,照亮孤岛乡村的阅读之路。2019年创办以来,这家免费书店坚持特色读书会,从幼童到耄耋老人均可参与,分享会走进校园操场、南河沙滩、梨树下、棉田旁,邀请医生、警察、作家、农民现场分享。2024年,书店负责人陈木兰启动“点灯计划”,为乡村孩子量身定制“一平米阅读空间”,提供阅读辅导、心理疏导,目前已有百余名乡村儿童受益。

“一间间乡村阅读空间,持续为凝聚人心、教化乡邻、振兴乡村注入深厚而持久的文化能量。”成都市毛边书局主理人傅天斌如是评价。

看问题:多重困境掣肘可持续发展

乡村阅读空间蓬勃生长的同时,记者调查发现,部分乡村阅读空间仍面临多重挑战。

管理运维难题普遍存在。乡村阅读空间普遍缺乏专职管理人员,大多由村干部兼职,因其日常工作繁忙,难以保障书屋的开放时间、借阅服务和活动开展。云南大理宾川县拉乌彝族乡有一间儿童阅读馆,藏书 3200 余册,曾是村里孩子的精神家园。自其创办者——中国好人、全民阅读推广者谢红芬两年前调往县城后,因找不到合适的志愿者、村干部代管,如今儿童阅读馆长期处于闭馆状态,寒暑假她才能抽空回村去打开大门。“前期运营已经成熟,如今荒废实在可惜。”谢红芬希望有热爱阅读的人愿意参与儿童阅读馆的日常管理。

云南大理宾川县拉乌彝族乡儿童阅读馆,孩子们参与阅读分享活动。受访者供图

云南大理宾川县拉乌彝族乡儿童阅读馆,谢红芬指导孩子们阅读。受访者供图

资金保障不足,造血能力薄弱。民办公益书院、村级书屋大多面临经费压力。民办公益书院湖南常德石门县的逸迩阁书院,藏书超100万册,投入超 6000 万元,运营经费除每年50万元政府补贴和社会少量捐赠外,大多由创办者自掏腰包。“书院始终坚持免费开放,但书籍维护、职工工资、水电气费,每一样都需要钱。”书院执行院长吴乐乐坦言,目前仍面临较大资金压力,不得不压缩部分读书活动。

湖南常德逸迩阁书院爱盲阅读区,读者在阅读、选书。漆世平 摄

图书更新滞后,内容供需错配。书籍是阅读空间的核心,但部分乡村阅读空间图书更新缓慢、品类固化。铁炉书院虽属游仙区图书馆分馆,可实现统借统还。但记者采访时也了解到,书院图书每年仅更新一次,无法完全满足村民、游客的多元阅读需求。不少乡村阅读空间的书籍偏重理论、脱离乡土,种养殖技术、少儿读物、生活实用类书籍供给不足,无法真正对接村民阅读期待。

四川绵阳游仙区魏城镇铁炉村铁炉书院内景。漆世平 摄

不少受访者也表示,乡村群众忙于农事,对阅读重视不足,主动阅读意识不强。加之乡村“空心化”严重,留在村里的多为老人和儿童。部分乡村阅读空间周一至周五门可罗雀,仅周末、假期学生回流、游客到访,才稍有人气。

傅天斌也指出,我国全民阅读设施分布并不平衡,图书馆、实体书店多集中在城市,乡村的阅读设施和资源较为匮乏,进一步降低了村民的阅读意愿。

看未来:让书香之光照亮万千村庄

乡村振兴,文化为魂;乡土烟火,最需书香。面对困境,乡村阅读空间如何破解运营难题、激活内生动力,让知识的根系深扎田野,让书香之光照亮万千村庄?

“长效保障机制是关键。”谢红芬建议,建立动态评估与反馈机制,全面排查乡村阅读空间布局不合理、开放时间不足、使用率不高等问题,多措并举推动提质增效。同时,深入了解当地群众的阅读需求,制定图书需求清单,确保配送图书种类精准匹配当地村民需要;培育“乡村阅读推广人”,积极发挥党员干部、身边好人、乡村教师的示范带动作用,带动激发村民“我要读”的热情;关注乡村孩子阅读习惯养成,开展亲子伴读、阅读辅导,让乡村阅读空间成为孩子成长的乐园、家风传承的纽带。

云南大理宾川县拉乌彝族乡儿童阅读馆,谢红芬指导村里的孩子们阅读。受访者供图

“探索‘阅读空间+’业态,增强造血能力。”吴乐乐表示,要打破单一阅读模式,走“公益+市场”融合之路,实现以文养文、长效运营。去年逸迩阁书院与石门县委、县政府及县教育局共建“石门县中小学生劳动与综合实践教育中心(逸迩知行园)”,将中医药古籍、古法造纸、古书装帧等转化为实景体验课程,吸引大量中小学生前来开展劳动教育和研学体验。“除学生劳动教育与研学实践外,我们还通过承接企事业单位党建、传统文化体验等增强自我造血能力,以实现可持续发展。”吴乐乐还建议,积极探索“阅读空间+志愿服务”模式,吸引更多热心公益、热爱阅读的志愿者参与到乡村阅读空间的日常管理与活动组织中来。

湖南常德,逸迩知行园鹿鸣堂,《孟子七篇解读》读书会。受访者供图

“激活村民主体,培育乡土阅读风尚。”曹富兴介绍,针对村民缺乏阅读习惯的问题,铁炉村专门组织新时代文明实践志愿者开展了“送书上门”活动,将书本文字转化成群众喜闻乐见的故事,把“看书”变成“说书、讲书”。他建议,探索阅读积分制度,志愿者、村民、游客参与借阅与读书活动均可获得相应的文明积分,用积分可到村里的积分超市兑换生活用品与土特产品、文创产品,以此激发村民阅读热情。

四川绵阳游仙区魏城镇铁炉村在铁炉书院开展新时代文明实践“书香润童心 爱心伴成长”主题读书活动。铁炉村供图

“城乡联动,共建共享。”傅天斌建议,通过高校+社区+书店+村镇共建方式,链接丰富资源,实现城乡融合,文化共生。西南交通大学、成都崇州市五星村与毛边书局三方携手共建耕读书院,深度融合高校智力资源、专业藏书优势与乡村本土底蕴,城市居民可到乡村参与阅读活动,乡村群众也能享受到优质资源,高校学生在书香浸润中助力乡村文化振兴。“通过耕读书院阵地,阅读成为连接城乡、滋养心灵的纽带。”傅天斌说,当阅读真正成为乡村的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文明风尚,爱读书、读好书、善读书的浓厚氛围便会自然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