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雪·文艺视评(175)
刘伟
作为元杂剧四大悲剧之一,《赵氏孤儿》的故事自《左传》《史记》起流传至今。其情节跌宕起伏,对人性的拷问直击灵魂,故而被王国维评价为“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也”。由中国歌剧舞剧院创排的大型民族舞剧《赵氏孤儿》,自2015年首演以来,至今已走过11个年头。该剧所到之处,无不引发观演热潮,被誉为“国风舞剧天花板”。这部作品以舞蹈这一“无言的诗”,在极致的沉默与丰富的身体语言之间,完成了对忠义的深刻诠释,为当代观众呈现出一部兼具文化厚度与人性深度的东方悲剧美学力作。
叙事结构的突破
《赵氏孤儿》的故事时间跨度长达16年,若直接照搬至舞台,极易沦为流水账。基于此考量,舞剧对原本的故事和人物进行大幅精简,将种种冲突压缩在两天之内,以此折射16年的故事历程。
上半场围绕赵氏的“屠杀夜”展开,庄姬诞下孤儿,在危急关头,程婴被迫做出至痛抉择;下半场则聚焦赵孤的“成人日”,程婴隐忍多年的仇恨终得宣泄,孤儿也必须迈出人生中无法回避的一步……
这种叙事策略的创新,体现了创作者对舞剧艺术本体的深刻理解。与其试图以肢体语言复刻情节的完整性,不如集中力量捕捉人物命运的转折点与情感的爆发点。
上半场以赵氏被灭门之夜为核心,将托孤、献婴等关键情节浓缩呈现;下半场聚焦孤儿长大后的“成人日”,展开终极对峙。两幕之间,长达16年的岁月流转被虚化为情感留白,让观众在想象与共情中完成对时间的跨越。
身体叙事的表达
本剧最令观众震撼之处,在于其以身体为媒介完成的叙事与抒情。作为一部“无一句台词”的舞剧,它淋漓尽致地展现了“让舞蹈说话,让身体成为思想的刻刀”这一艺术理念。
“看《赵氏孤儿》,必须注视程婴的后背。”这是该剧最著名的视觉意象之一。程婴16年的隐忍与负重,并非写在脸上,而是刻在一节节逐渐坍塌的脊椎上。
饰演程婴的演员胡阳通过精湛的肢体语言,将一个男人从挺拔到佝偻的过程,演化成一幅动态的雕塑,让观众真切地看到一个承诺是如何压垮一个人的肉身的。脊椎上的动态雕塑,使舞蹈不再是单纯的技术展示,而是承载着文学深度与美学追求的当代语言。
“《赵氏孤儿》的舞蹈动作源自中国古典舞蹈,每一个舞姿都是舞者内心情感的自然流露。”这一理念贯穿全剧的每一个细节。
在“托孤”一幕中,舞剧以强节奏感的群舞配合程婴的表演,直观呈现出形势危急时庄姬作为母亲的急迫,以及程婴的震惊与纠结。在“献婴”场景里,含有大量托举、推拉的双人舞,细腻表现出程婴夫妇间的挣扎与冲突——若不为救全城婴儿,程婴便无须牺牲亲子,而这恰恰为观众理解程婴的抉择提供了情感前提。
本剧将舞蹈的戏剧性发挥到极致,让每一个肢体动作都成为情感与思想的表达。每一次托举承载着恩情与负重,每一次跳跃迸发着仇恨与觉醒,使观众在欣赏舞蹈的同时,读懂一部关于忠义与命运的文学史诗。
极简写意的美学
在本剧中,语言的缺席催生了视觉与听觉的敏锐,舞台呈现出一种大道至简的东方写意美学。
全剧舍弃繁复的实景,以黑、白、红三色构筑具有象征意味的叙事空间。白色象征悲悯,是妇孺无助的白衣;黑色寓意命运,是权谋的底色与程婴16年隐忍中无法言说的黑暗;红色代表牺牲,随着剧情推进,红色如墨般一层层浸染舞台,最终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三色灯光的交替,犹如命运的经纬,编织出正与邪、生与死、爱与恨的纠葛。
此外,线与灯笼作为核心道具反复出现,前者隐喻命运的联结与捆绑,后者象征天人两隔与冥冥中的指引。这些元素超越了具象的物,成为贯穿全剧的情感符号。
在极简的舞台上,舞者的身体成为极具力量的文本。
“三大名场面”无一不是身体叙事的精彩展现:程婴悲剧的刻度,并非写在脸上,而是体现在从挺拔走向佝偻的脊背上,16年的忍辱负重被凝练成一尊动态坍塌的雕塑;在全剧最高潮的“摔子”戏中,当屠岸贾慢慢托起程婴的手,最终将孩子摔下的瞬间,音乐骤停,长达十数秒的沉默笼罩剧场。
本剧“回归艺术本体,让舞蹈说话,让身体成为思想的刻刀”,既呈现了中华文脉中的宏阔历史与忠义底色,又在多维之间探究了人性的幽微与复杂。
作为“国字号”院团的代表作,舞剧《赵氏孤儿》探索出一条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道路。它证明了,只要深入挖掘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并用当代的艺术语言进行表达,传统题材完全能够与当代观众产生情感共鸣和思想对话。
(作者单位:四川传媒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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