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鹏辉

2024年，社会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推出《焦虑的一代》一书，其核心观点指出：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正系统性损害青少年心理健康。由此，海特建议要推迟社交媒体的使用年龄，并强调现实社交的重要性。这一成果的面世，再次引爆媒体、学界乃至政府对于线上和线下“社会交往”优劣的对比性探讨。事实上，早期有关“人际交往”的探讨一直延续线上、线下二元对立的思路，将其视为“非此即彼”的替代性关系。

然而，当今时代已然是一个深度媒介化的时代，社交媒体深度嵌入广大用户的日常生活之中，起到传递信息并构建现实感、社会联系和个人身份情境的作用，成为个人自身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换言之，媒介化社会性质导致人们无法绝对脱离媒介化生活。本文在考察线上和线下社交差异性的基础上，探究线上社交和线下真实生活进行联结之可能性。

青年线上和线下社交的差异性

在探讨青年线上和线下社交的差异性之前，首先需要明确何为“社交”。不同于广义上的将“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交际往来”理解为社交，社会学家邱泽奇从更加狭义的维度将社交界定为“人与人之间的共情互动”，并由此将非人主体排除在外。事实上，当我们在谈论线上社交时，也同样将人与线上虚拟形象、AI的互动排斥在外。除了主体性质，社交还涉及“共情互动”，强调了互动主体之间的情感流动，并由此排除了单纯的信息交流，最典型的就是用户在线与网络客服进行事务性沟通并不被视为在线社交。

由此，比较线上社交与线下社交的差异性，其核心维度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共情互动问题，包括情感流动的深刻性、多元性、丰富性和真实性，这四个维度的差异性也往往成为人们探讨线上社交是否能发展出与线下社交质量相仿的人际关系的核心比对点。更进一步，前述几个维度的差异性形成，既与网络媒介性质相关，也与交往对象性质相关。

首先，从网络媒介的性质来看，线上社交与线下社交最大的差异在于是否“面对面”。根据柯林斯的互动仪式链理论，身体共在是互动仪式得以进行的重要基础——通过有节奏连带的反馈，可以强化相互关注的焦点与共享的情感状态，进而产生集体兴奋并增加个体的情感能量。线下社交不可比拟的优势，恰恰在于身体共在使得非文字、声音等语言符号也能参与互动，情感交流因此更加精准而深刻。然而，正如柯林斯在另一本著作《暴力》中所指出的，“身体共在”往往也容易引发个体的“冲突性紧张”。不成功的线下互动，既无法增进情感能量，还可能加剧个体的线下社交焦虑。相比之下，线上社交的优势在于“身体不共在”能够弱化这种“冲突性紧张”，尤其是在非即时性互动（如视频或语音通话）中，借助表情符号、延迟回复等方式，个体可以更从容地展开情感互动。但是，在线互动又面临着身体性语言难以参与到互动之中的困境。由此可见，媒介对社交的影响如同硬币的两面，各有利弊，很难简单评判孰优孰劣。

其次，从社交对象的性质来看，线上社交的对象主要可分为两类：线下已建立联系的对象（如亲友、同学、职场同事等）和线上新建立联系的对象（主要是趣缘圈层好友）。有研究指出，青年群体在社会交往方式上更偏好“圈群化”的线上社交。与此同时，“参与式”和“沉浸式”社交也正成为青年群体线下社交的新选择。这是因为，这类社交的对象往往是兴趣相投的好友，其同好性与平等性使个体在互动中能够实现更加真实、丰富且富有深度的情感交流。换言之，当社交对象都是兴趣相投的好友时，很难说线上社交的质量就一定不如线下社交。

当代青年的社交正在转型，逐步走向体验轻松化、关系简单化和意义单纯化。因此，对于当代青年而言，他们并非天然偏好线上社交，也并非天然排斥线下社交。他们之所以更倾向于线上社交，恰恰是因为线上社交的主要对象是基于个体选择的趣缘圈层好友，在与这些好友的互动中，他们更能感受到社交的快乐，从而实现社交目标。传统观点认为，线下社交不可替代的核心优势在于通过亲疏有别的强弱关系，为个体构建起社会支持网络。然而，随着社会发展、正式支持体系的完善以及青年社交观的逐步转型，这一观点或许需要被重新审视和调整。

迈向线上与线下生活之连续性的社交新走向

走出线上、线下二元对立的社交观，迈向线上和线下生活之连续性，这既是一个理论命题，也是一个实践命题。在理论上，在已然深度媒介化的当今社会，需要以连续性、嵌入性的视角重新审视当代青年的线上社交和线下社交的关系，要看到二者并不是非此即彼、线上替代线下的关系，而是要去考察社交媒体使用与线下真实地点之关系。

在经验上，发生在当代青年身上的诸多新型社交实践，比如COS委托、“谷子集市”等，正是线上社交与线下生活走向连续性的有力证明。要看到基于线上社交而形成的社会连接，正在逐步成为推动当代青年迈向线下真实社交的重要驱动力。当前，以Z世代为代表的青年群体正因社会化场景转型、关系结构简单化而面临社交意愿下降，社交能力下滑等困境。推动其在线上社交中强化社交意识、锤炼社交能力，既能助力其应对复杂真实社交，也可缓解线下社交恐惧。

总之，分析青年社交不应困于线上与线下的二元对立框架。唯有以发展性视角正视新生代青年社交观的时代转型，读懂“中介化亲密”背后青年社会化的全新路径，才能打破对线上社交的固有偏见，为青年构建起多元适配、韧性充足的现代社会支持体系，最终助力青年在社会转型浪潮中完成更具主体性的社会化成长，实现个体发展与时代进程的同频共振。

【作者系华中科技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本文系团中央“青少年发展研究”课题（2024-2025年度）“青年线上和线下社交特点分析和差异性研究”（编号：KT2024404946）的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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