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舒俊瑜 刘承源 视觉设计 姚海涛 实习生 江昱霖 摄影报道

40岁的岳楠拄着双拐,站在达古拉峰的漫天风雪中。他的左腿从根部截肢,靠右腿和拐杖支撑着全部身体重量,俯身低头在雪中一次次寻找支点。

这位来自四川德阳的徒步登山爱好者,3月底前往阿坝州小金县达维镇胆扎村,挑战人生的第七座雪山——达古拉峰。此前,他已经攀登过结斯沟穿山洞、龙色峰、雅家埂朗卡之心等六座雪山。

“以前登山是为了释放压力,现在就是纯上瘾。”接触登山前,岳楠一直从事影视传媒行业。导演电影失败,传媒公司破产,生活的高压让他喘不过气。在朋友的劝说下,他开始走进户外。从轻徒步到攀登雪山,荒野之境给了他独特的视野和生活的勇气。“去尝试,去喜欢,去热爱,生活就是这么简单。”

如今,岳楠有了两个新身份,一个是短视频博主,一个是户外俱乐部合伙人。登山于他而言,既是“旷野”,也是“单行道”。“为生活忙碌其实是最伟大的事情,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去发现一些别样的风景。”

冒雪冲顶

羽绒服浸湿 零下20℃攀登“神山之肩”


从小金返回成都的途中,岳楠精疲力竭地倒在车里睡着了。

“根本不是只难一点,是难特别多,至少要付出常人三倍的努力。”作为岳楠户外俱乐部的专职领队,蒋春强太懂他的辛苦。

标注海拔5015米的达古拉峰,有着“神山之肩”的美誉,天气晴朗时,可眺赏“蜀山皇后”幺妹峰的绰约风姿。但从大本营到峰顶,山路蜿蜒,坡度陡峭,连续爬升约1000米,是体能和意志的双重挑战。当地向导表示,雪下了一夜,掩埋了绳索升降定点,大伙儿只能绕路冲顶。

资料图:达古拉峰登顶,背后是四川第二高峰幺妹峰。图据走去耍户外

凌晨3点半出发,岳楠小心翼翼地走在队伍末尾,拐杖杵进雪里,拔出一个超过10厘米的洞。越过杜鹃林最后一个高坡,他的手套已经打湿,一路上他摔倒了不知多少次。

“我歇一歇,喝口热水。”话刚落,岳楠迅速换上一副备用手套,避免失温。他拉开冲锋衣链,伸手一摸,发觉里面的羽绒服也浸湿了,蒋春强和两位向导的表情瞬间凝固起来。他们身后是名为石板坡的一段长长的“Z”字形陡坡,翻过垭口,还有一个难度不小的绝望坡。

天开始蒙蒙亮,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急得让人睁不开眼。“我现在状态还可以。后面上不去,就下撤。”岳楠扶了下结霜的眼镜,继续前进。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朝着垭口缓缓挪动。

再次见到岳楠,已是11点30分。他坐在球帐外,灌了几口可乐,眼中透露出疲惫。“没登顶,虽然离顶只有100米。上面雾大风大,气温只有零下20摄氏度,为了安全就不上了。”

他的语气里有不甘,转头又笑了出来:“但没关系,等高山杜鹃开花了再来。就算登不了顶,看看花林也挺好。”

岳楠(中)在向导余海涛(左)、杨云(右)带领下攀登达古拉峰。

冲顶过程中岳楠不慎摔倒。

截肢之后

同学骑车载上学 公交司机冷言“别讹我”


岳楠的脾气很好,总是笑呵呵的。“很多人问我,失去一条腿后是不是很崩溃?其实还好,可能那时小,对未来并没有太多具象的概念。”

十一二岁时,在新疆库尔勒上学的他,左腿膝盖长了软骨组织成骨性肿瘤。病情来势凶猛,面对恶性肿瘤细胞转移的风险,他不得不截肢。“我全身肌肉都萎缩,所以截肢位特别高,基本上是从根儿上截的,也没法装义肢。”

复学那天,他拄着一副邻居做的木制拐杖,蹒跚着穿过操场,向教学楼走去。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涌到楼道上,“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那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变得与众不同。

和拐杖一起成为岳楠青春印记的,还有来自老师和同学们的关怀。许多人写信鼓励他,还有人载他去上学。“不管同班不同班,他们只要骑车在路上碰见我,就载我到学校。”他明白,大家想让他少走一点路,少受一点累。

胆扎村村民刷到岳楠的短视频后为他点赞。

这些朴实的爱,像孔雀河的水,浇灌着岳楠的心田。田里梨花开,春风来,那是一片他自己的博斯腾绿洲。

但有时,心里的天空也会刮起扬尘。

上大学时,有一次坐公交车,车厢里挤满乘客,没人让座。岳楠抓着扶手,站在司机旁边。司机说:“你要不坐地上?”他说:“我这样站着没问题,我能抓牢。”然后司机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令他终生难忘。

“他说,你万一摔了,讹我怎么办?”再次提及,岳楠忍不住笑了,“我当时也笑了笑,说你想多了。”

在他看来,这样的刺痛是少数,不值得自己花太多精力去纠结或计较。“心态放开,耕耘好自己的田野就行。”

蒋春强(左)既是岳楠账号视频的拍摄者,也是他的户外领队,攀登过程中会格外关注岳楠的身体状况和心理需求。

叩开“大门”

拍电影欠债百万 徒步疗愈了自卑和怀疑


岳楠的登山故事,始于人生的第二次低谷。

大学毕业后,热爱电影的他在北京一家影视公司做动漫编剧。“我喜欢是枝裕和、朴赞郁、王童,也想拍一部文艺片。”于是他自编自导,组建团队,砸进数百万元。可钱耗尽了,没有溅起任何水花,反而让他欠了一身债。

资料图:岳楠在北京拍摄电影。据受访者

2019年,趁着短视频平台兴起,他回到祖籍成都开传媒公司。视频摄制、网红孵化、直播运营,捕捉到时代红利,公司一个月最多能挣几十万元,他逐渐还清了债务。

正是这时,徒步登山为他叩开了一扇热爱生活的大门。

“从中学到大学,再到工作,我一直没有崩溃的状态。但拍电影失败后,常觉得压力大,脑袋里仿佛装满乱麻,自己被束缚着。”岳楠说,在朋友的帮助下,他开始“走进”自然,在山川云雾中放松身心。拄拐需要找准支点、平衡重心,每一步他都全神贯注。几公里徒步下来,出了一身汗,脑子也变得清透无比。

2025年底,传媒公司因为资金链断裂倒闭,他第一次陷入深深的自卑中。“胡思乱想,觉得要是我腿是好的,至少可以跑外卖养活自己。”

这一次,他决定走远一点,走久一点,走到更高的地方——雪山。

三月的达古拉峰积雪还很厚,岳楠坐在雪地里休息。

结斯沟穿山洞是岳楠攀登的第一座雪山。“那时候没经验,真的是硬爬上去的。”岳楠回忆,那次攀登,他和蒋春强凌晨3点开始上山,花了七个半小时登顶,下山又用了差不多同样的时间。他不知道怎么调整呼吸,累了就用拐杖撑着,气喘如牛。

“他完全是靠着坚强的毅力走完全程。”蒋春强看着岳楠在皑皑白雪中攀行,又心疼,又觉得牛。

尽管艰难,但他一次就成功登顶了。

从古蜀道的轻徒步,到结斯沟的雪山攀登,那些无言的山丘,静寂的河流,每一片树叶,每一缕风,像曾经给过他力量的电影一样,再一次照亮他眸底的星河。

站在4880米的山上,望着被太阳照耀的绵延群山,岳楠心想:“完了,上瘾了。”

他明白,那些记忆难以复原的光泽,必须一次又一次重返大山,才能再见它的美。

去往大本营的途中,可眺望山谷对面的其他雪山。

越过山丘

那些“作死”的质疑 是不懂对生活的热爱


为什么喜欢登山?

岳楠的回答很实在:登山时精力必须百分之百集中。“我不会去想别的事,生活中的烦恼也不会想。”他说,“我就是看我的支点,看我的路,决定我的下一步。”

这种专注带来的状态,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是“很好的一种状态”。

山地户外指导员穆志宏(左)为岳楠讲解绳索升降技巧。

英国“行走文学”作家罗伯特·麦克法伦写道:“登山的奇特之处在于,它会夺去一部分参与者的生命。”

这项美丽与危险并存的运动,也让岳楠受到质疑。“有人说我是找人把我背到山上,拍个视频,拍个照片,然后把我背下去。还有人骂得更狠,说我一条腿还要‘作死’,把另一条腿再搞断就最好了。”

“说实话,有点生气。”岳楠认为,登山作为一种爱好,必须建立在个人能力范围之内。“举个极端的例子,有人叫我去爬鳌太线,那我肯定不去嘛!”

暮色中岳楠与其他登山者交流户外经验。

岳楠登山有一个永恒的原则——从不勉强自己。每次登山,尤其是登雪山前,他会提前了解路线、天气,做好规划,实地评估适不适合攀登,上山后再根据具体情况判断要不要冲顶。朗卡之心他去了三回,却一直没有登顶。“绝望坡太陡,雪太大、路太滑,拐杖防滑脚垫损坏,这些都是放弃登顶的客观因素。”

正如罗伯特·麦克法伦所言:“我们应该试图‘走进’而不是‘爬上’高山。”岳楠总跟同事和家人说,永远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能上就上,上不了坚决不上。享受过程就行,因为我已经在其中。”

身体的残缺并没有让岳楠停下前行的脚步,在不惑之年,徒步登山已化作他生活的一部分。今年1月,岳楠开始运营账号,记录自己的登山过程。有人面临截肢,向他了解康复过程;有人备受鼓舞,在他的视频中找到勇气;还有一些残疾朋友表示想跟他一起登山。“很多俱乐部或向导不敢接待他们,我正好有经验,所以想带着这些向往户外的残疾朋友,一起去寻找生活的力量。”

由于风雪太大,耗时太久,出于安全考虑,岳楠(左)最终放弃登顶。

网上流行一句话:“人生是旷野,不是单行道。”在岳楠看来,人生就算是单行道,也可以在其中享受体验、找到价值。

“那天我从都江堰坐高铁回成都,大家都在赶车、工作、出差,黑压压的人群里,我穿着颜色鲜艳的冲锋衣,显得与众不同。我当时想,我去爬山拍视频,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也跟他们一样是在为生活忙碌。为生活忙碌是最伟大的事情,但我们依然可以从中发现一些别样的风景。”

“去尝试,去喜欢,去热爱。生活就是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