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璐露 川观新闻宜宾观察 张梦露 罗顺

4月,宜宾市珙县罗渡苗族乡的熊姐蜡染工艺坊内,蜂蜡在摄氏60度的蜡锅里咕嘟咕嘟地融化,升腾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55岁的熊宗会俯身于案前,随着她手腕的转动,一幅名为《马到成功》的新作渐次清晰:一匹骏马蹄下是翻涌而起的金色浪花,马鞍上托着一个饱满的“福”字,周边三座云雾缭绕的山峰,恰似珙县山间的晨景。

“画的时候,蜡刀稍微斜着点,防止蜡液过度渗透,这样染出来的花色才白净。”熊宗会一边说,一边用小指试探着蜡温。这双手握住蜡刀,一晃就是将近五十年。

熊宗会正用蜡刀绘制蜡染新作。

作为少数民族代表人士,数年来,熊宗会扎根苗乡,以非遗技艺凝聚民族力量、促进各族群众交往交流交融。2025年3月,文化和旅游部公布第六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名单,熊宗会入选。她说:“感觉肩上的责任更重了,我想带更多人了解蜡染,把这门千年技艺代代传承下去。”

从大山褶皱里生长出的“蓝白艺术”

珙县,地处宜宾南部,云、贵、川三省结合部,自古便是南方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这里群山叠嶂,聚居着数万名苗族同胞。对于苗族儿女来说,蜡染是绘在布上的图腾,也是穿在身上的“史书”。

熊宗会的技艺,是从这条文化脉络的褶皱里生长出来的。

蜡染作品。

儿时的记忆里,总是弥漫着蜂蜡的味道。奶奶、母亲围坐在火塘边,以铜刀为笔,以白布为纸,将苗家人对生活的热爱,凝固成蓝白相间的纹样。“7岁那年,我第一次拿起蜡刀,学着母亲的样子画线,结果歪歪扭扭像条蚯蚓。”熊宗会回忆,刚开始觉得蜡染难,但就是喜欢。到了10岁,她就能独立画出一幅作品,用于百褶裙。

2005年起,熊宗会陆续到云南、贵州等地“取经”,发现各地的蜡染风格各异:贵州的大气磅礴,云南的粗犷奔放,而四川的则更显秀气精致。“过去我们只会画,染不好,因为没有好染料。”她把外地的植物蓝靛种子带回珙县,学习种植,还把更细小的蜡刀买回来,与本土的技艺融合,让珙县蜡染在保留古韵的同时,线条愈发细腻灵动。

技艺虽精,但酒香也怕巷子深。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熊宗会的蜡染坊仅仅是为村里人做衣服的地方,一年到头卖不出几件。

用蜡染工艺制作的百褶裙。

转机出现在2015年。在宜宾统一战线的牵线搭桥下,从未系统学过美术理论的熊宗会,获得了前往杭州美术学院进修的机会。在那一个月里,她学习了蜡染、刺绣等技艺,“那是我第一次跳出苗乡看自己的手艺,原来我们的传统纹样可以和现代审美结合得那么美。”

不仅如此,当地统战部门还积极协调资源,帮助熊宗会将个人作坊升级为公司运营,还联动珙县妇联、残联等部门,吸纳周边的留守妇女和残疾人走进蜡染工艺坊,学习技艺,带动增收。

“大家一起画,订单也多了。”熊宗会感慨。如今,她的蜡染工坊不仅让非遗技艺实现了经济价值转化,还让这些大山里的妇女找到了归属感。

“95后”徒弟接棒,让千年非遗“年轻化”破圈

在熊宗会的徒弟中,今年29岁的刘宇是她得意的门生之一,也是她传承责任的注脚。

全新的苗族蜡染工艺研学工坊。

大学毕业后,刘宇回到家乡罗渡苗族乡,偶然结识熊宗会,并拜师学艺。在熊宗会的倾囊相授下,她很快就掌握蜡染技艺,还尝试将传统纹样与国风元素、现代文创结合,让古老技艺有了年轻表达。“珙桐花是我们珙县的宝贝,也是植物界的‘大熊猫’,把它画在蜡染上,是为了展现家乡的名片。”刘宇自豪地说,她设计开发出4款国画风格的珙桐花蜡染装饰画摆件“珙桐风华”,第一副就是在熊宗会的指导下创作而成,曾亮相央视秋晚。

除了刘宇,熊宗会这些年陆续带出了20多名学画画的弟子,以及10名学蜡染的徒弟。她还经常走进珙县的中小学,甚至是特殊教育学校担任指导教师。面对那些听不见或者不太会说话的孩子,她就用纸笔和他们交流。“孩子们都很聪明,心特别静,看着他们专注的眼神,我就知道,这门手艺断不了。”

2026年是农历马年,也是熊宗会成为国家级传承人后的第一个年头。

在她的刻刀下,马年有了具象的表达。除了《马到成功》,她还创作了一系列带有马元素的小件作品,准备做成文创产品。

更让她期待的是,一处新的“阵地”已准备就绪。那是罗渡苗族乡里一所闲置的乡村小学,被改造成了全新的蜡染研学工坊,能同时容纳30多人研学。“我想把这里变成一个学堂,不只是教手艺,更是教文化。让外面的人走进来体验,让这门技艺被更多人了解和喜欢。”熊宗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