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 陈松涛

父亲走的那天清晨,是新年上班的第一天。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很平静,说父亲早上吃了半碗粥,持续头痛,去上卫生间突然就栽下去了,没受罪。我握着手机站在过道里愣了三分钟,阳光刺眼……

父亲是个普通人,他用一生见证了国家的改革开放大潮。少时家徒四壁,靠着自己从中江走路到成都卖鸡蛋挣的学费,念完中等师范学校,走出了老家山沟。还因为兴趣,小时候跟着一个老先生学了一手好二胡技术,很快在学校崭露头角。

毕业后,父亲和母亲一起在乡村小学教书,有了我,两个人一个月加起来不到一百块的工资,实在捉襟见肘。为了改善生活,他们把学校不用的院子和校舍用来养鸡养鸭,被满院子的鸡鸭追着跑,是我为数不多的童年回忆,附加福利是可以享受田埂边挖的野生折耳根蒸蛋,那美味,现在再也找寻不回。

后来,辗转几个学校,父亲做了校长,因为改善乡镇干部队伍年龄、文化结构的机遇,他又被镇上领导挖掘到镇办企业,几年后再转到公务员队伍,总体平淡,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人生的退休时刻。用他的话说,他虽然努力,但没怎么抓住机遇。

从有记忆起,我怕他。在乡镇企业那几年,他经常加班、经常出差,去东北、去内蒙古,一走就是半个月,但回家往那儿一坐,自带威严感。有次我逃学去河里摸鱼,被他逮着,罚站,一站站半天,根本不管你。印象最深刻的,是别的小朋友拥有了健力宝、铁皮青蛙等新鲜玩意,但这些新鲜和时髦却与我无关。我每次都很眼馋,曾经尝试过提出需求,都无疾而终。唯一能提及的高光,可能是现在都习以为常甚至吐槽的飞机餐,他出差回来必定有没开封的飞机餐带给我,味道怎么样不太记得住了,主要是盒子里面大多会有个飞机模型之类的小玩意,可以让其他小朋友跟着我跑一下午。

进入高年龄段学业,叛逆期的我遇到循规蹈矩的他,父子俩的磕碰开始出现在明处——我迷上了武侠小说,被子里面偷偷看,他围追堵截,称不能影响学业;爱上了篮球,三伏天中午也要去操弄半小时,他嘴上不停念叨适可而止,这事当不了职业;裤腰带喜欢松松垮垮,一定要到肚脐眼下面,每天出门先被提醒,在外面混的孩子才这样穿裤子……什么都看不顺眼,但这个阶段的他耐心极好,一直都是循循善诱般地说教,甚至有点唠叨,有时我心想:还不如打我一顿算了。

有了知识改变命运的人生体会,他对学业的重视超乎其他家长。回想起来,应有的学习和行为习惯甚至心态,都是他常常提及和坚持要求的,相比当年散养的很多小伙伴,当时的我在课外时间确实显得可怜了些。只不过我资质愚钝,加上太贪玩,就这样的耗尽心力,也没能让他在这上面炫耀一把。很多年后他还遗憾过,一是他的二胡手艺我极度不感兴趣,最后失传了;二是师范生的规范训练,成就了他写得一手好字,却培养了一个字丑无比的娃。

因为原生家庭无法给他经济上的依靠,我一直在感受他和母亲的节俭。他回忆往事,说得最多的,就是年轻的时候不管什么家庭建设,都是在赊账和东拉西扯中度过的。当普通老师的时候,他跟另外一个长辈投缘,别人没时间有本钱,他有寒暑假但没钱,一拍即合,假期他跟车到汶川映秀的深山里拉木材出来卖,据说收入还不错,算是低配版的第一桶金。在纪律允许的范围内,他一直在用自己的认知和放下知识分子体面的勤奋,于缝隙中,找寻改善家庭经济状况的机会。

他从未在职场或者社会的交往中高调过,即使是在他自述最拿得出手的一个时间段,但他却是个典型的“长兄如父”式的人物,虽然他在他的兄弟姊妹里排行老六。那双写过教案、抓过零件、签过文件的手,更多时候是伸向了身后的大家庭。舅舅生意亏了又一个人,他说家里不能有吃不起饭的人,直接让舅舅在家里生活了好多年。侄儿没盖房娶不了媳妇,从批地到买料他一路操持。谁家生大病进医院,谁家孩子上学抓瞎,他总是那个不声不响的兜底人。他其实算是一个很好面子的人,但他把自己奋斗后可能给自己或者小家庭的面子,稀释给了他的身边人,还从不宣扬自己的付出,只是在那张略显陈旧的书桌前,一笔一画地计算着如何克扣自己,去接济亲友的清苦。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在整个大家庭还有朋友圈里的话语权开始显而易见,大事小事,大家都会来征求他的意见,他也在他的认知状态中极大地给予了身边所有人善意。彼时的我,正在经历初入社会的迷惘与挣扎。我给他说第一份工作的失落感让我很无助,他说你先努力想想怎么把活干好;过了很长时间我说我确实看不到希望,他说那你要不再试试继续念书;我说收入太低,养不活自己,他说结婚了你就会有积蓄了……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没变又变化着。

再后来,本来是老牛卸轭的时刻,一场中风,将那个曾经的强人,突然困在了一方小小的轮椅上,完全没有过渡和交接,一坐就是14年。从起初的挣扎康复,到后来的平静接纳,他不再是那个发号施令的小领导,也不再是那个照顾众人的家庭支柱,他变成了一个需要被照顾的老小孩。

他的活动空间有限,更多是在家里的阳台上、小区里,坐看了14个春秋的轮回。阳光从他的脚踝爬上膝盖,再爬上那头逐渐稀疏的白发。即使身体被禁锢,他依然保持着知识分子的那份体面,衣服永远要平整,见人始终很谦恭,虽然偶尔也要发脾气。他不愿意抛头露面,但特别关心大家庭每个人的成长,他就用这样一份沉默的诚恳,与这个对他并不算温柔的世界达成了和解。

父亲走了以后,母亲说他曾经提过,他百年之后还是想回老家,他是从那里出来的。于是我把他送回了老家,在一个怀抱着整个村庄的小山丘上,陪在他的妈妈身边。送葬的时候,从村口下车,遇见一个老人。他盯着我看半天,问:“你是老陈家的?”我说是。他说:“你爸是个好人,帮我办过保险,以后你放心,我会经常上去看看他。”我说谢谢,他说:“谢什么,我们该谢他。”

头七的时候,我找了一个空旷地,方便他能找着,给他烧了一堆纸钱,陪他好好说了一阵子话——节俭了一辈子,从没感受过大手大脚的滋味,到那边了不能再委屈自己了。前几天带孩子又去坟上给他倒了三杯酒,倒酒的时候,二妹问,爷爷就一直在这里了吗?我说,他就在这里了,这儿能望见整个村庄,那是他出生的地方,还有他的妈妈陪着他。

说话间,风吹过来,松涛阵阵,像是在歌唱。

(作者单位:大邑县人民法院)

梨雪入梦

摄影:周良斌

摄于金川萨尔乡

(作者单位:川北监狱)

春登紫霞山

□ 许岚枫

这是我记忆里最晴朗的春节了。听友友哥说紫霞山还可以看看。仰天窝步道走过好几次,百工堰也看了多次。看看地图,紫霞山在阳光城南,东归龙泉驿遥望东安湖公园,西往简阳踏足丹景山,北到洛带拜谒客家镇,南下山泉寻访桃花故里,还是比较方便的。听说还有战壕,就更有兴趣了。

这座紫霞山高七百多米,怎么来的,没查到相关资料。或许在阳光城地势平坦,龙泉山脉因丘陵起伏,在蜀山之中实在排不上号,但有成都平原的地势之利,在平坦与耸立之间自有加持。太阳从东山升起,激荡起山门寺水库和猫猫沟水库的雾气升腾,光线和薄雾映射衬托,笼络谷底山峰。从山下平原上看来,偶有紫气东来霞光万道之恢弘。是否因此得名?又或是人们偶尔想起这个名,觉得吉利信手拈来,得到一致认可便叫开了,也未可知。

以紫霞山命名的地方,在国内有很多,有的还颇具历史渊源。浙江温州瑞安、江苏宜兴归径、广东河源紫金、湖南张家界都有山称紫霞。其中浙江那座据说与抗倭有关,广东和湖南的传闻都与道家结缘。即便在川内,除了此地,还有雅安名山和新都宝光寺等处,也有紫霞山。当然,宝光寺的并非真实的山,实则是因事而撰将错就错,但在历史的烟尘里却仍有山之名气。偌大的中国,真应了那句: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照两乡。

到得山脚,才发现入山路口分两岔,往左较平顺,往右较陡斜。人往高处走,事从急难起,当然得来点有挑战的。从下往上看,步道几乎都被山林树叶遮掩了,只见漫山草地绿、苔藓绿、森林绿远远近近点染紫霞山,轻雾如纱如翼,似笼非笼、似停非停地铺排了整个紫霞山。阳光透过树林枝丫斑驳织锦。林中时不时传来画眉、百灵、黄莺等鸟类欢畅的鸣叫。苍穹宝蓝如玉,深邃宁静;紫霞山虚怀深拥,礼迎过客。

信步拾级而上,路全由条石砌成,一级一垒一抬,渐次高升,蜿蜒向上。往前看不到头,向后探不到底。传闻有心人曾经一级级地数过,近两万梯。着实惊人。阶梯干净整洁,没有落叶堆积,没有杂草侵蔓,没有滑腻隐忧,殊为不易。梯步随着山形变化,有急有缓,有升有降,有宽有窄,从斜坡上隆起,在山脊间铺展,于林荫里蔓延。人行其间,初始还能左右逢源地看看路边风景,找找梯角趣味,拈花惹草摆个造型闪切照相;随着地势抬高,慢慢地就有些累了,脱下外套散热,浸出细汗喘气,微微前倾迈步,小腿酸胀如挂铅,心底开始发出疑问:还要多久,还有多长?低头看见石梯上有人歪歪斜斜地写下了好多字句,其中一句为“好累呀,我再也不来登山了”,印象极深。

邀三五亲朋,寻二三好友相伴而行,把一年的体己话都搁路上说,那热情要保鲜就容易多了。紫霞山在成都甚至龙泉驿,算是冷门,人不多,安静。不过登山结伴的,仍是主流。别人的话、自己的心、山间的路,组合起来就成了步行的拼盘。灌输于你的、分享于他的、传扬于人的,不管愿意与否,在这悠长而窄狭的路上,于这清幽而密集的林间,多多少少总有入耳。关注于登山,则每一步都艰难;融入说话或思考,则登山之苦就在潜意识里消退了。我发现,好几队人就是这么说说笑笑地到了山顶。有意栽花与无心插柳的转换,竟是这般自然。

登临途中,我曾结识一位老者。他双手持登山探路杖,身背旅行包,脚穿登云靴,清瘦矍铄。一问竟是六十有八,我心惊诧。他说自己住火车站,春节期间是专门过来登山的,还做了攻略,昨天去了枇杷沟那边。他说自己从不吃什么滋补之物,也没有什么病痛隐疾,现在还在打工,周末就喜欢在成都周边走走转转。他说,活动活动,活着就是要动起来,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他还教我野外探行的软件,给我说他背包里的必备物品,很是专业的样子。一路走来,同样是起伏波折上下不停,老者却气定神闲。看来,专注于喜欢的事,时光似乎也会减速。

紫霞山最高峰是尖尖山。巴掌大的一块平地,除了一个亭子,几张条凳,一幅简单的导引图,再无他物。但登山的人还是愿意上来。据说,民国时苏启元曾登临此处,西望成都并赋诗感怀。我站在这里,同样可见一面是丘山叠嶂,如瀑如幕;一面是高楼林立,如歌如诉。高天漠漠,周遭寂寂,阴阳昏晓凛冽分明。忽然间就有了澄澈清明之感,似乎也可与陈子昂对视了。

紫霞山的树很多。从山脚到山腰,以枇杷树、蜜桃树、樱桃树、李子树居多。枇杷青涩而傲娇挺立,李子花和樱桃花正在较劲开放使劲雪白,蜜桃花还是有些粉红羞涩,没有放开参与开花的比斗。再往上,则是青冈、栓皮栎、马尾松、冬青、含笑、青柏的天下,甚至还有红豆、化香等难得一见的树种。每种树上都有名片,供人识认了解。一 一细看,不知不觉又增加了些许知识,算是意外之喜。

紫霞山里还有战壕,但没有导引,终究不明所以,徒增遗憾。也有些疲倦了,加之时近正午,只得暂时作罢,想着下次再来。多些念想,有时并非坏事。

(作者单位:四川省监狱管理局)

外卖小哥

□ 杨力

侄子高中毕业,进了电子厂上班。日子过得跟流水线一样,工作时间长,也单调,就是站着把零件插进电路板,每天重复上万次。下班回宿舍,一屋四个人,谁跟谁也不说话,各自刷手机。那时候,侄子总觉得这辈子就那样了,一个高中毕业的打工仔,兜里没几个钱,哪个姑娘能看上他?

前一年侄子开始送外卖,原因是电子厂里订单少了,裁了一批人,侄子就在里头。他开始想混口饭吃,想去跑外卖,又有些不好意思。后来一个送外卖的小哥对他说,饿肚子不怕,怕的是饿麻木了,不知道改变。侄子就这样壮着胆子去应聘了外卖员,没想到头一天就出了事,因为手机架没装稳,骑到半路掉下来摔碎了屏。那天他送了十一单,挣了五十多,修屏花了一百八。

奇怪的是,这一摔一修,并没有让他丧气。干这一行的,谁开始没有类似经历,无数外卖小哥越来越阳光的脸告诉他,坚持下去就有奔头。

是的,在外面跑,风是风,雨是雨,但能接触各种各样的人:小区门口遛狗的老太太,喜欢喝奶茶的学生,写字高楼上的白领……有回侄子给一位腿脚不便的大爷送药,大爷非要塞给他一瓶水,说小伙子辛苦了。那瓶水侄子搁车筐里放了三天没舍得喝。

上个周末,是外卖高峰。到了晚上十点半,侄子的手机显示出了当天的“成绩”:跑了四十三单,三百二十块钱。屏幕上还躺着另两条微信,一条是系统派单的提示音,另一条是她发的:“锅里热着饭,回来记得吃。”

侄子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三十二年了,头一回有人等他回家吃饭。

其实之前侄子最怕相亲。有一个聊了三天,问他干什么的,侄子说电子厂。她说一个月挣多少,侄子说三四千块,加班能到四五千。然后就没然后了。后来侄子也不去相了,省得丢人。

现在送外卖一年多过去了,算下来,每个月能挣个七八千。累是真累,但心里踏实。

认识现在的女朋友,也是因为送餐。那天大雨,她点的外卖,侄子迟了二十分钟。浑身湿透地爬上六楼,开门的是个姑娘,一看他这模样,转身进屋拿了条毛巾出来,安抚他擦干净。

侄子站在门口擦头发,无意中开始了聊天。后来侄子才知道,她也是一个人在这个城市,在附近的美容院上班。

那之后,她点外卖的次数就多了。有时候是下午茶,有时候是夜宵。有回送完,她叫住侄子,从厨房端出一碗绿豆汤。“煮多了,你帮我喝点。”

侄子端着碗站在楼道里,她就在旁边看着。喝完她说,你明天还这个点送吗?

侄子说差不多。她说,那我再煮。后来就在一起了。最让侄子安心的,是她从来不嫌他送外卖,反倒老跟同事夸,说他一个月跑多少单,比坐办公室的挣得还多。有回侄子听见了,臊得不行,说你这有什么好显摆的。

她说,靠自己本事吃饭,怎么不能显摆?

有天晚上收工早,他俩去夜市吃烧烤。吃着吃着她问侄子,什么样的人算有责任心?

侄子想了半天,说,得有能力养家吧,不能让老婆孩子跟着受罪。

她把手里那串羊肉往盘子里一放,看着侄子,特别认真地说:“能自食其力的人,就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

那会儿烧烤摊上烟熏火燎的,隔壁桌划拳的声音能掀翻棚子。但她说这话的时候,侄子听得很清楚。

回家路上侄子骑着车,她坐在后座,手搭在侄子腰上。夜很深,但她穿透夜空的声音特别带劲:“知道吗,你很棒!”

侄子掏出手机,让她再说一遍。他要录下来,今后遇到困难时,就放出来听一听,告诉自己,你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