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熊晓雨

那枚花环现在还放在陈秀英家母亲的遗像旁。松柏枝已经有些干了,白菊也蔫了,但她舍不得扔。

3月26日上午,“成都市第十四届生态葬公益宣传活动暨集体安葬仪式”在成都磨盘山公墓举行。陈秀英作为逝者家属代表参加,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那枚由松柏枝和白菊编织的小花环——松枝就取自公墓生态葬区那些静默生长的树。

仪式结束后,她把花环带回了家。“我希望我妈觉得,她的新家很漂亮。”陈秀英丈夫说,连续好几天,妻子反复说这一句话。

在此之前,陈秀英对生态葬几乎一无所知。那天之后,她发现,人走后,坦然接受与一棵树、一片花、一抔泥土长存,是逝者的选择,同时更是生者的课题。

成都市第十四届生态葬公益宣传活动暨集体安葬仪式。受访者供图

现象:一种选择,悄然生长

陈秀英今年52岁,在成都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她的母亲王素芬今年1月因肺癌去世,享年78岁。

母亲生前是个节俭的人,总说“死了就别花那些冤枉钱了,随便找个地方撒了都行”。陈秀英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母亲只是身体不好说些丧气话。直到母亲离世,她才开始认真琢磨这句话。

她和丈夫跑了好几家公墓。传统墓区一排排墓碑整齐划一,像一座微缩的水泥城市,她心里不太舒服。“那些地方太挤了,墓碑挨着墓碑。”后来,她从殡仪馆设点的工作人员那里拿到一份宣传单,才知道还有树葬、花葬这些不竖碑、不留坟头、不占地或少占地的方式,统称节地生态葬。

陈秀英不敢马上做决定。她怕“一大把岁数了还要被亲戚们指着鼻子”骂她不孝。直到家庭会议上,学历最高的侄女主动说:“姑姑,我觉得树葬挺好的。奶奶那么节俭,肯定不喜欢大操大办。现在也提倡这个,不丢人。”

集体安葬仪式上,成都磨盘山公墓为逝者亲属准备的由松柏枝和白菊编织的小花环。受访者供图

安葬仪式那天,流程很简单。家属们每人领了一束菊花,在礼仪师的引导下,将骨灰盒安放在生态葬区。没有鞭炮,没有哭天抢地,前后不过半个小时。陈秀英愣了一下,心想:“这就完了?”但转念一想,好像本该如此。母亲生前最怕麻烦别人,这样安安静静的,或许正是她想要的。

像陈秀英这样的家庭,正在变多。成都市殡仪馆工作人员刘畅观察到,选择生态葬的逝者亲属,以年轻人和五六十岁的中年人居多,平均年龄比选择传统墓葬的要低一些。“有些是子女替老人选的,老人也接受。还有些是老人自己要求的,不想给子女添负担。”

成都市民政局相关负责人介绍,为加强惠民殡葬政策宣传和执行力度,成都市各区(市)县及时足额发放惠民殡葬补贴。2022年以来,累计发放节地生态安葬奖补2000余万元,惠及近9000个逝者家庭,节地生态安葬逐年呈递增趋势。

转变:风尚渐成,重在观念

越来越多人开始选择不占用过多土地、生态环保的节地生态葬。

磨盘山公墓为全市生态葬推广提供了一个观察窗口。这座始建于20世纪50年代的老牌公墓,受成都市殡仪馆管理。如今节地生态安葬已超过3000穴,累计向社会捐赠花坛葬穴位937个。刘畅说,成都殡仪馆节地生态安葬占比连续七八年超过50%,2025年更突破60%,“这个比例一直在涨,不是突然上涨,是一点一点升上来的。”

他记得早些年,来咨询生态葬的人,开口第一句话总是“便宜多少”。现在不一样了,“有些老人自己前来咨询,说不想给孩子留负担,也不想占用土地。甚至有夫妻老两口一起来,说要选双人树葬。”

价格是现实考量。根据成都市现行政策,成都市户籍逝者选择生态葬可享受一次性奖补:节地葬1500元,生态葬3000元。以成都市殡仪馆为例,树葬价格约1.38万元,壁葬约2.3万元,双人树葬领两份补贴后实际花费仅约7800元。采访中,多位公墓机构负责人透露,城市传统墓葬每穴价格在5万元到9万元不等。

政策也在持续加码。自2012年起,成都市已连续举办十四届生态葬公益宣传活动。2025年,全市31家公墓机构共免费向市民捐赠1575个节地生态安葬格(穴)位。2026年,28家公墓机构继续捐赠1513个。

如何让家属觉得“有处可寻、有念可寄”?成都也在尝试数字化纪念。长松寺公墓2019年就推出了全国首个“互联网+”壁葬项目,家属扫码可查逝者位置。

更深层的转变,藏在人们的观念里。成都持续推动殡葬宣传、生命教育研学进社区、进大中小学课堂。就在4月1日,成都医学院在莲花公墓蜀龙园区为59位遗体捐献者举行集体生态安葬仪式,不少师生现场参与。

这些潜移默化的教育,让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重新思考生命的意义。一位参与过社区殡葬宣传的网格员告诉记者:“生死就是个自然的事,跟花开花落一样。能轻松地聊,就不那么怕了,选择什么方式去告别逝去的家人,更不用背太大的思想包袱。”

节地生态葬安葬区。受访者供图

考题:推广之路,仍有长坡

转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

陈秀英把母亲后事“安顿”好之后,心里并没有马上踏实。安葬仪式结束的当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同一个念头:以后清明,别人家都去墓地烧纸、磕头、摆供品。我呢?我就站在那棵树底下,干站着?

她承认,这个“执念”不是一两天就能和解的,“心里那道坎,得自己慢慢过。”

家住成都近郊的周强,父亲去年去世,家人甚至向温江区大朗福寿园咨询了生态葬的一切事宜,但商量了很久,最终还是选了传统墓地。“不是钱的问题,”周强说,“害怕别人背后说。”在一些农村地区,有没有碑、碑大碑小,也关乎“活人脸上有没有光”。

这些顾虑一时之间难以消除,更需要长久的耐心。然而,如何让更多人了解生态葬,本身就是一道难题。有市民想为家属报名花葬,得知还需排队,他告诉记者:“我是在殡仪馆办手续时才听说有花葬,之前完全不知道。”多位市民称,关于节地生态葬的消息,平时相对少看到,更多在清明节前后看到。

节地生态葬安葬区。受访者供图

推广生态葬固然是好,但也要警惕走入另一个极端。有些观点把传统墓葬说得一无是处,好像选了传统葬就是“落后”。刘畅认为,最好的宣教方式不是批判,而是让人看到另一种可能。“你要告诉人家,生态葬也可以很美,也可以寄托思念。而不是说‘你那个不行,我这个才好’。”

今年3月30日起,新修订的《殡葬管理条例》正式施行。但在服务供给方,也有自己的“难处”。

一位不愿具名的殡葬机构工作人员在电话里对记者说:“运营需要兼顾成本与效益,在向丧属介绍安葬方式时,客观上存在推介价格相对较高的传统墓葬方式的情况。我们虽已按要求划定生态安葬区域,但部分区域的位置条件、环境配套等,尚难以充分满足部分群众的选择偏好与实际需求。”

绿色殡葬的推广,还有一段长坡要爬。但至少,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身后事的安排有更新的想象——

接受对逝者的祭奠,可以没有香烛,只有四季的清风,亭亭如盖的树,灼灼盛放的花。

(按受访者意愿,陈秀英、周强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