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广玲
转过街角,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一株杏树的枝条从墙内斜伸出来,枝头开满了花朵。那粉白相间的花朵,像是被谁从天上扯下一片云彩,随意地挂在枝头;又像是昨夜飘落的雪花,今晨还未完全消融。花朵开得如此繁盛,如此密集,枝条都被压得微微弯曲,在春风中轻轻颤动,仿佛承受不住这满树的春意。
杏花的花朵小巧精致。五片薄薄的花瓣均匀展开,边缘微微泛着粉红色,像少女脸颊上的红晕。花瓣薄得几乎透明,阳光照射下,能清晰地看见里面细细的脉络。花心是浅浅的鹅黄色,几根纤细的花蕊顶着小小的花药,微风拂过,便轻轻抖落些许花粉。清代《广群芳谱》有云:“花二月开,未开色纯红,开时色白,微带红,至落则纯白矣。”我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娇嫩的花瓣,却又缩了回来,如此脆弱的花朵,只怕连手指的温度都会让它受伤。
老屋后院有一株杏树。每年春天,祖母总会折几枝开得最好的杏花,插在青花瓷瓶里,摆在堂屋的条案上。洁白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祖母的蓝布围裙上,她从不拂去,只是笑着说:“杏花落在身上,这一年都有好运气。”如今,只要一看到杏花,我总觉得只要花瓣飘落,就会落在祖母的发髻上,那么洁白,那么轻盈,这让我想起晚唐诗人司空图的诗句:“肌细分红脉,香浓破紫苞。无因留得玩,争忍折来抛。”诗中写尽了惜花之情——那样细腻的花脉,那样浓郁的香气,怎么忍心折下来,又怎么忍心看它随风飘散呢?
古人对于杏花的喜爱,溢于言表。自唐代神龙年间开始,新科进士及第后,除了参加曲江宴和在慈恩寺题名外,还要一同前往杏园参加探花宴。据《秦中岁时记》记载,进士们会选出两位最年轻的担任探花使,骑马走遍长安各处名园,寻找名花。当时正值农历二月,正是杏花盛开的时节,自然成为探花使的首选。因此,杏花便有了“及第花”的雅称。可以想象,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举子,骑马穿行在长安的街巷中,看到满树盛开的杏花如云似霞,心中该是多么欢欣与期待。在他们眼中,这绽放的花朵象征着锦绣前程、美好未来,是人生中最灿烂的春光。
后来读到王安石的《北陂杏花》:“一陂春水绕花身,花影妖娆各占春。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此诗作于王安石晚年谪居江宁之时。北陂的杏花临水绽放,花与倒影各占一分春色;即便被东风吹落,化作飞雪飘入水中,也胜过南陌上的杏花,凋零后被车马碾作尘土。这哪里是在咏花?分明是在抒写一位老者晚年的心境,宁愿守着清静,保持高洁,也不愿在尘世的喧嚣中零落成泥。诗中“吹作雪”三字,将杏花飘落的美态刻画得入木三分。那纷飞的花瓣,确如雪花般轻盈,似玉碎般飘零,令人既心醉又心碎。
陆游也有诗云:“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在客栈的小楼上,听了一夜的春雨,清晨便听见深巷里传来卖花声。那声音穿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把春天送到了门前。杜牧的《清明》:“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那杏花深处,藏着酒,藏着诗意,也藏着人对田园的向往。归有光在《杏花书屋记》里写一位做官的友人,谪居时梦见一间屋子,屋旁杏花烂漫,孩子们在屋里读书,书声琅琅。后来果然建了这样一间书屋,取名“杏花书屋”。杏花在这里,不只是一树花,而是理想,是传承,是文脉的延续。
春风又起,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发间,落在肩头,落在泥土里。我没有拂去它们,任由这些轻盈的花瓣温柔地覆盖。这一刻忽然明白:看见一朵花,就是看见整个春天;看见一个春天,就是看见时光的流转。“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只要杏花依旧盛开,春天就永远不会消逝。它从每一棵花树的枝头,从每一片花瓣的纹路,从每一粒花蕊的花粉中,静静地散发出来。原来,从一朵花中,就能感受到整个春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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