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质量报全媒体记者 李静玮
未参演短剧,却莫名成了“主演”?据中国青年报等多家媒体报道,近日有网友反映,一部播放量超2300万的AI生成短剧《鲛珠引》,因疑似盗用摄影师原创作品中的模特形象与妆造引发热议,将AI短剧侵权问题再次推至公众视野。
未参演短剧竟是“自己”主演?
AI短剧“盗脸”乱象频发
“很多衣服都是自己做的,头饰自己做的,或者拿喷漆染出来的。”涉事短剧中的模特本人马女士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剧中使用的造型为自己与摄影师的原创,她是经朋友告知才发现自己被侵权的。
被《鲛珠引》侵权摄影师在社交平台公布最新进展
经马女士和摄影师向视频平台投诉,目前《鲛珠引》短剧已被该视频平台下架。
3月26日,消费质量报记者在模特本人及摄影师社交媒体账号上看到,两位当事人表示“事情已解决”,已就肖像权、著作权赔偿达成和解,后续不予追究。
记者通过互联网搜索平台查询发现,AI短剧“盗脸”并非个例,此前就有公众人物“中招”。
3月20日,北京互联网法院通报一起因AI换脸短剧“神似”知名演员而引发的肖像权纠纷案。据北京日报报道,法院认定,短剧制作方A公司擅自使用深度合成技术生成与某演员高度相似的形象,侵害其肖像权;短剧播出方B公司未尽合理审查义务,承担相应责任。最终,法院判决A公司、B公司分别在其运营的涉案视频账号向原告发布书面致歉声明并赔偿经济损失。因原被告双方均未上诉,一审判决生效。
就在当日,“曝AI短剧使用杨紫的脸”话题登上热搜,网友称AI短剧《重生后,我成了娘亲的守护神》第14集开头疑似使用了演员杨紫的脸。当日,杨紫工作室发文回应称,该行为严重侵犯杨紫女士合法权益,工作室已委托律师对侵权内容进行取证,并将通过法律途径追究到底。
AI视频生成侵权问题凸显
厂商紧急收紧素材管理
第三方数据机构DataEye《2025年漫剧数据报告》显示,2025年,AIGC漫剧(包含仿真人漫和普通AI生成漫剧)成为增速最惊人的创新品类。月度占比从几乎为零升至12月份的10.88%,播放量暴增到21.96亿次,全年增长181倍。该报告同时指出,技术降本是AIGC漫剧流量快速提升的主要因素之一。
短剧平台上的AI短剧作品
记者梳理发现,2025年以来,国内即梦、海螺、可灵及国外NanoBanana、Midjourney等AI视频生成工具密集进行技术迭代,AI视频模型进入“可控、稳定、长叙事”的新阶段。
“回头看一年前的AI视频生成,画面粗糙、播放卡顿、AI痕迹明显,而且仅能单次生成单张图片或数秒短片,与当前水平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短视频从业者陈鹏对AI视频生成模型的发展深有感触,他告诉记者,现在的AI在图片、视频等内容生成领域,无论是生成效率还是成品质量均有跨越式提升,依托新一代生成大模型,可以生成出包含画面、场景、配乐、配音的完整短剧。随着时空注意力、角色一致性、长文本理解等技术突破,生成内容的“AI味”越来越淡,在专业创作者的精细调校下,画质、动作、细节均能达到专业级水准,甚至以假乱真。
短视频从业者江平(化名)告诉记者,在技术的迭代升级下,目前制作一部中等质量的AI短剧,大约需要10人耗时20天完成,成本仅6万元左右,远低于同等水准的真人短剧,且不需要对接场地、演员,只要一个室内环境、几台配置过得去的电脑和相应的技术人员,就能稳定产出。因此,包括他在内的不少从业者都在2025年下半年开始将业务重心转向了AI短剧。
技术快速发展的同时,AI生成带来的侵权问题凸显。2026年春节前,字节跳动旗下即梦AI的新一代视频生成模型Seedance2.0就因生成内容涉嫌侵犯公众人物及影视IP陷入风波。2月9日,Seedance2.0宣布暂停真人素材参考功能。
“今年春节以后,明显感觉到很多AI软件‘降智’了。”江平告诉记者,即梦事件以后,不少AI厂商都收紧了素材库管理,屏蔽了大量存在侵权风险的内容,导致软件功能一定程度上受限。
陈鹏也证实了这一说法,他说:“近段时间以来,不少AI软件在素材管理尤其是真人素材管理上趋严,相关的内容生产限制明显增多。”
实际上,在2月10日,消费质量报记者就曾以“名人AI拜年”为关键词,实测了即梦等几款国产AI视频剪辑软件,发现多数视频平台都有比较严格的人物形象侵权防控机制,无法使用未经授权的名人拜年模板。如果不使用模板直接垫图,平台会因涉及名人照片版权与肖像权,而将用户上传的视频直接拦截(点击AI名人拜年视频走红网络 专家:用户随意转发也可能担责查看详细内容)。
违法成本低、侵权认定难
成AI短剧侵权事件频发主因
然而,AI厂商日渐趋严的素材管理也难以从根本上封堵AI短剧疯狂侵权的漏洞。
陈鹏告诉记者,从技术层面看,绕过AI软件的素材限制并非难事,不同软件对内容的识别和管控程度存在明显差异:国内平台对明星肖像、亚洲面孔及敏感形象管控更严格,对海外普通素材相对宽松;海外平台则对欧美本土IP与名人管控严格,对亚洲面孔素材监管力度较弱。创作者通过多平台拆分生成、去特征修帧、跨工具合成等方式,可有效突破单一平台限制。
除技术层面门槛较低外,侵权隐蔽分散、违法成本低、维权举证难、平台审核存在漏洞等也是AI短剧侵权事件频发的核心原因。
“我接触过的投资方里面,还有点名说要‘碰瓷’某某国外IP蹭流量的。”江平坦言,在利益驱使下,不少人在明知侵权的情况下仍选择故意“碰瓷”。他们刻意避开追责率较高的国内公众人物及知名IP,专挑小众创作者或国外IP“碰瓷”,赌的就是“对方不会追究”。
江平进一步解释,对于国外IP而言,跨境维权难度大,维权收益十分有限。而对于小众创作者而言,其素材被侵权后往往难以发现,即便察觉,维权过程也耗时费力、成本高昂,根本“耗不起”。
对此,电子科技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四川省知识产权法学研究会理事、四川英特信律师事务所律师黄小洵分析认为,此类事件维权难点还来源于侵权事实的认定。
黄小洵称,近期引发热议的《鲛珠引》侵权事件,因直接照搬模特面部妆容造型,侵权事实清晰,相对容易认定。但当前随着AI技术的发展和普及,通过融合多张人脸生成新人物形象的“融脸”创作方式出现后,相关权利归属变得模糊。“‘融脸’生成的形象是否存在明确权利人?又该如何认定当事人对某张人脸享有专有使用权?这些都是维权中的关键难题。”黄小洵说。
从根本上破解AI短剧侵权
专家建议压实AI工具方和传播平台责任
AI短剧行业侵权乱象频发,不仅侵害了合法创作者和第三方的合法权益,更影响了行业的健康可持续发展。那么,该如何破解AI短剧侵权的困局?
黄小洵认为,从立法层面和行政监管层面入手,并非杜绝此类乱象的最佳良方。
原因在于,AI技术的快速普及和低成本应用,降低了侵权的门槛,使得AI短剧侵权行为数量多、范围广,难以通过立法和行政监管全面管控。
但从法律本质来看,并未脱离常规的肖像权、著作权侵权的范畴,而在这一领域,我国现有的相关法律法规体系已经较为完善和严格。在黄小洵看来,AI短剧作为新兴事物,其发展尚处于初级阶段,现阶段所衍生的侵权现象,更多属于行业发展过程中出现的阶段性问题,未构成普遍性的法律新问题。因此,目前阶段探讨立法层面的专项规范还为时尚早。
从行政监管层面来讲,黄小洵表示,著作权与肖像权侵权属于民事侵权责任范畴,遵循“不告不理”的民事纠纷处理原则,通常需要由被侵权的权利人主动主张权利,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在未经权利人主张的情况下,行政机关在这类民事侵权问题上的主动管理权力相对有限。
黄小洵建议,针对恶意、批量的侵权行为可适用惩罚性赔偿,提高违法成本,但破解AI短剧侵权的关键并非追责海量的个体侵权者,而是要抓住重点主体,加大AI工具提供方和短剧传播平台的责任,从制作源头环节、传播盈利渠道进行管控。
“应从治理‘帮助侵权’的角度入手,通过压实重点主体的责任,从根本上遏制AI短剧侵权乱象的滋生。”黄小洵进一步解释,具体而言,在制作源头环节,规范AI工具的使用,督促AI工具提供方建立健全内容审核机制,加强对生成内容的合规性审查,防范工具被用于侵权创作;在传播盈利渠道方面,要求AI短剧传播平台履行严格的内容审核义务,及时清理侵权内容,阻断侵权作品的传播和盈利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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