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对政绩观的裁决,往往遵循时间和民心两条铁律。正确的政绩,经得起“回头看”,最终的评判者是人民。“政声人去后,民意闲谈中”,那些秉持“民为邦本”理念,做实事、谋长远、有气节的官员,其政绩与精神融入民族血脉,被永远铭记;而那些以欺瞒、掠夺、虚耗为能事者,无论当时如何显赫,其“政绩”终会与他们的名字一同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遭万世唾弃。

回望历史,官员错误的政绩观如果被默许、被效仿,便会如同一剂慢性毒药,其负面影响由表及里、由近及远,最终侵蚀政权根基。历史上政绩观存在偏差的官员大致可归纳为几种典型类型,其共同特征是将个人仕途、私利或虚名置于国家利益与民生福祉之上,最终导致治理失灵、民怨沸腾乃至王朝倾覆。

夫椒之战后,吴王夫差命人在姑苏山的东侧修筑一座楼台,征发数万民夫。(图片由AI生成)

谄媚邀宠型:以迎合为晋升之道

西汉平帝元始年间(公元1年—5年),权臣王莽为代汉自立,极力营造“天命所归、四海升平”的假象。元始二年(公元2年),越嶲郡(治所在今四川西昌东南)奏报“黄龙游江”。太师孔光等重臣立即上表,称此乃王莽德比周公的祥瑞,应告祭宗庙,朝堂之上一片附和。

时年七旬的大司农孙宝,在一片赞歌中发出清醒的诘问。他说,现在到处都在发生灾害,民生多艰,怎么能靠这些虚无祥瑞歌功颂德呢?不久,孙宝便被以“奉母不周”的微过弹劾,这位敢于直言的老臣最终被免官,黯然离朝。

元始四年(公元4年),王莽派遣“风俗使者”分行天下,实则是编造对他自己的赞美。使者们回报“天下风俗齐同”,并伪造了三万余字歌功颂德的“民间歌谣”,人人因此封侯。当然,在这场表演中,还是有清醒正直的人坚守原则。琅琊太守公孙闳非但不报祥瑞,反而在官署中谈论当地灾害;广平国相班稚则选择了沉默,既不献瑞,也不献颂。

王莽集团迅速反击,命御史大夫甄丰弹劾二人“嫉害圣政”,定为“不道”大罪。公孙闳最终被下狱、处死,因言灾情而丧命。而班稚因其家族与太皇太后的旧谊,被格外开恩,仅缴还相印,贬为守陵的园郎,得以保命。

封建王朝的残酷逻辑已经将各级官员的政绩观扭曲,不歌颂已是罪过,言灾情更是死路,那么,谁还在乎真实的民生民意呢?

在孙宝罢官、公孙闳被杀后,王莽的祥瑞闹剧愈演愈烈,他于公元8年篡汉自立,建立新朝。然而,泡沫终会破灭,新朝很快陷入“法令烦苛,民摇手触禁”的困境,最终在绿林、赤眉的烽火中短命而亡。祥瑞取代事实成为政绩标准,所谓的“盛世”便已行至悬崖边缘。

在古代,谄媚邀宠是一套在特定制度与文化下高度理性,甚至系统化的晋升技术。唐末五代时文学家罗隐就在他的纪实作品《谗书》中 写过《吴宫遗事》的故事。

公元前494年,吴国在夫椒之战中打败越国,越王勾践率五千残兵退守会稽山。吴王夫差击败越国后并未获得内心的安宁,反被一种莫名的不安笼罩。于是,一个宏大工程启动。夫差命人在姑苏山的东侧修筑一座楼台,以观察百姓的动静,把握各地的兵事。工程浩大,征发数万民夫,大夫伍子胥奉命监工。

这位白发老臣登上建到第三层的台基时,看到工地周围饿殍倒伏于道;征来的民夫骨瘦如柴,仍被鞭打着搬运巨石。伍子胥上奏说,百姓面有菜色,士卒步履蹒跚,国库空虚,民心离散。此台每高一层,国基便弱一分啊。

夫差阅完伍子胥的奏章,脸色铁青,将竹简重重摔在地上表示,伍员老矣,其言昏聩!这时,太宰伯嚭马上领会上意,媚俗地上前请命说“臣愿往监工”。其实这时,高台九层都已筑造完,太宰伯嚭并没有奏报实情,反而说了夫差想听的话,表示:“四方的国家畏惧大王,百姓歌颂大王,伍员是在欺骗大王。”

吴王夫差听信谗言,命伍子胥自尽,而使太宰伯嚭掌管朝政。第二年,越国军队就攻入了吴国。

粉饰太平型:以隐瞒维持“太平”表象

“救荒如救火”,这是中国古代政治智慧中的共识。然而,在漫长的帝制时代,面对天灾,本应成为救命人的地方官员,有的为保乌纱、求升迁,系统性隐瞒灾情,致使赈济迟滞甚至缺席,将无数本可存活的百姓推向死亡深渊。

唐代权相杨国忠在天宝十三载(754年)隐瞒关中水灾,取几株好庄稼呈给唐玄宗,谎称雨水虽然多但庄稼无害,并将如实报灾的官员治罪,终致民变四起。

明成化二年(1466年),江淮大地赤野千里,人相食。然而,吊诡的是,如此惨烈的灾情在官方正史《明史》的本纪与地理志中却近乎隐身。据后世学者分析,成化初年朝廷财政已捉襟见肘,地方官若据实奏报大规模灾情,可能因“治理不力”被问责,不如隐瞒以求保住乌纱帽。

据清代学者金友理编纂的太湖专志《太湖备考》记载,万历十七年(1589年)苏州大旱,太湖干涸,百姓饥荒。苏州知府祝乐贤为了保住官声,不仅不报灾,反而派兵把守边界,阻止灾民外流。当朝廷派钦差牛应石前来视察时,祝知府早有准备。他领着钦差参观事先布置好的“贫民巷”,那里家家户户的篮子里都装着鱼肉,以此证明百姓生活富足。他还让自己的老母亲吃粗茶淡饭,以示自己清廉。直到推官袁可立带钦差夜访灾民,真相才被揭开。

在清代光绪初年的“丁戊奇荒”中,各级官员的作为就更为夸张。彼时旱灾肆虐,北方各省蝗虫遮天蔽日。1879年的《申报》描绘了地狱般的景象:“所至各村,往往全尸在屋,蛆虫满地,或野兽吞食,身首异处。”在山西,道路上的车轮碾过白骨“脆折有声”;大风吹起,卷起的竟是成团成缕的死者头发。

然而,就在华北大地“人相食”的哀嚎声中,清廷的最高统治者慈禧太后正忙于巩固个人权位。她将政敌恭亲王奕䜣罢黜,独揽大权。也正是在这一时期,她开始筹划修建颐和园作为自己的养老之所。修园需要巨款,而国库因赔款、战事早已空虚。

光绪二年(1876年),旱灾已在山东青州、莱州等地肆虐。但清廷官方发布的《京报》上,仍迟迟不见山东巡抚申请拨发赈灾粮款的奏章。到光绪三年(1877年),文格继任山东巡抚后,有关山东的报灾奏章甚至还明显减少。这种反常的“平静”,直接导致清廷对山东灾情的严重性估计不足。

山西是此次奇荒灾情最为惨烈的省份。实际上,在灾荒爆发前,山西、直隶等地已连续两年大旱。但地方官员“惟知以催科为考成”,为了完成税收任务、追求政绩,竟“连年旱灾,尽行匿而不报”,结果便是“田虽颗粒无出,而田粮仍须照例完纳”,民间饿毙者数不胜数。时任山西巡抚鲍源深最初对灾情反应迟钝,仅将其轻描淡写地定性为“歉收”,直至灾情全面失控、饿殍遍野,才不得不向朝廷如实奏报。这种迟报瞒报,使得宝贵的救灾窗口期被彻底错过。

急功近利型:以“速成”为晋升阶梯

唐龙朔二年(662年)深秋,陕西三原的永康陵旁,一场前所未有的葬礼正在上演。这不是皇族殡天,而是当朝宰相李义府为祖父迁葬的“盛典”。从灞桥到陵墓七十余里道路上,送葬队伍“相继不绝”,祭奠的供帐华美如云,文武百官、地方官吏争相奔走。唐高宗李治被这份“孝心”打动,特准其动用八县民力。

据《新唐书》记载,这次送葬之盛典无与比者。其实,这背后隐藏着各级官员对“速成政绩”的病态追逐,这种扭曲的政绩观用民脂民膏浇筑个人晋升的阶梯,却无视王朝的长远稳固。

李义府深谙如何制造轰动效应,他将祖父迁葬至唐高祖李渊祖父李虎的永康陵旁,本身就是一石三鸟的精明算计,既炫耀恩宠,又攀附皇室,更关键的是,它能制造一场满朝瞩目的“孝行盛事”,这是一份完美符合儒家价值观的“速成政绩”。

任务摊派至周边八县,一场畸形的政治竞赛随即上演。三原县令李孝节最为敏锐,立即“悉课牛车”,征调全县民夫车马,昼夜不息。其余六县官员闻风而动,竞相攀比贡献人力和物资,唯恐落后。

唯有高陵县令张敬业成了这场狂欢中不和谐的音符。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心理活动,但后人可以想象这位基层县令的困境。如果顺从,则需残酷盘剥本已困苦的百姓;抗拒,则必然得罪权倾朝野的宰相。他选择折中,不大规模征发民夫,而是自己带着少量胥役亲赴工地,试图以身体力行的勤政姿态应付差事。在巨大的身心压力下,张敬业猝死在工地,成为这场“速成政绩”表演中令人唏嘘的注脚。

相比于兴修水利、改革税制等可能触动地方利益或引发不确定性的实事,修建面子工程是一项政治安全且见效快的政绩投资。

明代中后期,官场风气浮华,修建豪华衙署、生祠、牌坊成为风气。权相严嵩在故乡江西分宜修建的“钤山堂”园林,极尽奢华,成为其结交权贵、炫耀权势的场所,是其贪腐生活的缩影;宦官魏忠贤权倾朝野,各地官员为巴结他,竞相修建其生祠。生祠建造耗费大量公帑,是典型的政治献媚工程。许多地方官为显示政绩,不惜挪用赋税、摊派百姓,将府衙、县衙修得富丽堂皇,远超规制,而当地学堂、水利等民生设施却破败不堪。

清乾隆朝权臣和珅是历史上著名的贪官,其修建的府邸园林是个人形象工程的巅峰。他在北京海淀兴建的“淑春园”(今北京大学未名湖一带),仿照皇家园林风格,亭台楼阁、湖光山色一应俱全,规模宏大,装饰奢华,部分建筑规格甚至僭越。修建园林的巨额资金,完全来源于其贪污受贿、疯狂敛财所得。嘉庆帝查抄和珅后,此园被没收,其奢华程度令时人咋舌。

这些“形象工程”虽时代不同,但具有共同特征,核心目的非为民用,而是官员为彰显个人权威、讨好上级、塑造政绩或满足私欲;他们无视财政承受能力和民生疾苦,滥用民力,强征暴敛;此外,这些官员往往将本应用于国防、赈灾、水利等关键领域的资源,挥霍于非急需的炫耀性项目上。

历史反复证明,当掌权者的政绩观从务实民生转向浮华形象时,往往预示着治理体系的失灵和危机的临近。这些耗费巨资修建的亭台楼阁、奇石园林,最终大多随着其主人的倒台而荒废,成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的注脚,也成为警示后人的历史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