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峰

中华文明根植于农耕文明。历经几千年磨砺，农耕基因已经深深植入了我们的精神血脉，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民族性格、行为习惯和价值判断。因此，中华民族也常被称为农耕民族。我们有必要对“农耕”这个概念做些深入思考，站在历史、现在、未来的不同视角去感悟农耕文明厚重的历史意义和时代赋予的价值使命。

文明发展与交汇

“农耕”一词的词源来自古汉语。晋代陶渊明的《桃花源诗》里就有“相命肆农耕，日入从所憩”。宋朝陆游也有“身誓生生辞禄食，家当世世守农耕”的诗句。明清时期含有“农耕”的诗文就更多了。这里“农耕”指在村落定居开展种植生产活动。我们对农耕的这种理解一直延续到近现代，并逐渐将“农耕”作为学术概念来使用，与草原（游牧）、海洋等并列起来，代表曾经不同的族群和文明形态。

文明是复杂且流动的。大体概括起来，农耕部族早先分布在中国的长江、黄河中下游，以及西亚新月地带、欧洲意大利半岛、印度大陆、北非埃及等地，长期与土地、作物打交道养成了勤劳朴实、隐忍持重的性格，人口众多且崇礼亲仁。草原部族分布在欧亚大陆北部、东非大陆，马背上的生活成就了刚毅奔放、桀骜不驯的特性，且骁勇善战，曾经拥有辽阔疆域。海洋部族分布在中国沿海、希腊群岛、地中海和美洲阿拉斯加、墨西哥湾等地，擅长航海捕鱼和贸易，生性热情浪漫，富有想象力和冒险精神。人类曾经的文明形态不止这三种。大约5000年前，人类文明经过漫长积累进入了爆发期，森林、湖泊、海洋、山丘、平原、沙漠等留下了许多文明印记，精彩纷呈、各具特色。不少文明形态匆匆来过，又匆匆消失，留下了许多未解之谜。而农耕、草原、海洋则是其中的佼佼者，都曾经建立了足以影响人类发展进程的庞大帝国，并创造了无数文化杰作，在时空上持续交汇，你死我活的争斗没少发生，更多的是互学互鉴共同进步。总体上，势均力敌、互有胜负、各有千秋，各领风骚数百年。

文明进步与回望

不同文明形态之间的均势在工业革命之后被打破。十八世纪以来，以科技、工业、城市、市场、信息等为特征的现代文明一登上舞台就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以摧枯拉朽的力度和速度涤荡尘宇，彻底改变了世界的模样。对于农耕、草原、海洋等传统文明，现代文明是高阶文明，是他们从未遇到过的对手。现在，还愿意生活在马背上、船舷上的人少之又少，即便有也不再是传统方式，草原、海洋的独立文明形态快速消亡。守着一亩三分地肩扛背驮讨生活的人口规模也在持续减少，但仍有一定体量，展现出顽强的生命韧性。

立足现代文明，重新审视以农耕、草原、海洋等为代表的传统文明，他们的差异性并没那么大，反而能找出更多的共同点来。比如，他们都崇拜天地、敬畏自然，相信有神鬼等超越人类认知的存在。而现代文明将以前无法理解的各种现象解构为规律，形成了科学观念。再如，他们都以人力、畜力或化石能源驱动社会经济发展，经常面对匮乏和不足，大多数人挣扎在温饱线上，为“活下去”而奋斗，积累了大量生存智慧。而现代文明依靠对电力、核能的掌控，有希望彻底摆脱物资匮乏的窘境。还有，他们都极为重视家庭、亲情，从家庭伦理推演出社会道德规范，将血缘纽带作为社会关系的基础，讲究“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而现代文明通过法律规则、愿景使命等构建了新型组织，政府、公司、社会组织等展现出更强的创造力、执行力。

农耕文明的当代解读

传统文明占据了人类有历史记载的绝大部分时间，不管曾经多么辉煌灿烂，从历史潮流看现代文明必将后来居上。现实中，传统文明的印记正逐渐从人们的日常生活中退却，更多地留在博物馆、书籍中。如果要从传统文明里选择一个做代表，那无疑是农耕，还以传统农耕方式生活的人目前不在少数，其蕴含的思想观念、人文精神、道德规范仍被我们推崇提倡。近现代之前，农耕文明只是众多文明形态的一种。到了现代社会，农耕文明成为依然活着的传统文明代表，很多语境下可大体等同于传统文明。

基于此，我们立足现代社会对农耕文明有了更深的理解。“农”，是指依靠自然获取生存资料的生产方式，田园耕种、游牧狩猎、耕海牧渔，都是农的不同类型；“耕”，可指代社会化协同劳作，不管是种植、养殖、放牧、捕捞，都不是靠个人或单独小家庭能够完成的，需要依靠村落、部落等更大集体协助完成。农耕文明是以“农”为社会活动核心的文明形态。农，代表先天之本，没有物种、阳光、风雨、土地等大自然的馈赠，农无从谈起。耕，代表后天之力，人类有意识地通过共同努力改变生存状态，并形成相适配的伦理道德观念，迈出了人类文明发展的一大步。中国是个多民族国家，各民族虽有着不同的发展脉络，本质上都是农耕民族，思想认知、精神内涵、价值追求是一致的，集合起来，成就了博大的中华农耕文明。

农耕文明的价值使命

当前，中国已经基本实现了现代化，构建了以城市为核心的现代文明发展体系。现代中国人解读农耕，不仅能够更好地克服近现代学者没有充分见识过现代化的认知局限，还应带着当代中国人特有的历史印记和复兴使命。中华农耕文明在工业革命以前曾长期领先世界，而且是思想、制度、经济、社会、人文、技艺等全方位领先。在推进现代化进程中，中华农耕文明创造的宝贵精神文化财富大部分得到了积极保护。当代中国保有了世界最大规模的古村落群、最为丰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数量种类最多的农业文化遗产。中国幅员辽阔、地形地貌和气候类型极为丰富，所有生态类型中国一样都不缺，世界历史上曾经出现的传统文明形态，在中国都不同程度地出现过，并流传下来。中国拥有着世界上最完整的农耕文明基因库，蕴藏着我们应对未来风险挑战的解决方案。这是中国式现代化的独特优势。

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新征程上，中华农耕文明是我们坚守文化自信的底气。守护农耕文明的根脉要坚持守正创新，将敬畏自然、重视家庭、勤劳朴实等传统美德与现代科技、制度深度融合，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赋能乡村全面振兴、强化全社会道德涵养等方面发挥重要价值，推动农耕文明与城市文明交相辉映，创造出更加灿烂辉煌的现代文明新形态，为人类文明的发展贡献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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