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 云

冻土,在夜里悄悄松了筋骨,表层的冰壳裂成蛛网状的纹。我扛起铁锹往山坡走,木柄上的汗渍被春风吹得发紧,倒像是去年深秋埋下的约定,在掌心慢慢醒过来。远处的苗圃飘来松脂香,新育的苗儿正踮着脚张望,根须在湿麻袋里缠成密语,要把冬天攒的话都讲给土地听。

领苗老人手里的杨树苗裹着泥浆,青皮上泛着水光。“这苗得带三分土气。”他往我怀里塞了一棵,树皮蹭着我的手腕,“你对它上心,它就认你这个主。”

挖坑时,铁锹撞上块卵石,震得虎口发麻。卵石边缘沾着暗绿的苔,该是在土里睡了几十年,被这阵春风叫醒了。我搬开石头的刹那,竟发现底下藏着颗饱满的橡果。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他们正给树苗系红绸带,绸带在风里跳着圆舞曲,把阳光都绕成了绿色的线。

扶苗的姑娘忽然按住我的手:“得让根舒展开。”她指尖在土坑里拨弄,指甲缝里嵌着新泥,像藏着整个春天的颜料。树苗在我们掌心轻轻晃,像在点头赞同。

培土时,风忽然转了向,卷着远处的花香扑过来,混着新翻的泥土气,在鼻尖织成绵密的网。我想起十年前栽的那片林,如今,该已长得很高了吧?它们是否正举着满枝的绿,在风里等我们赴约?

浇水是安静时刻。水流顺着树干往下淌,在根部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天上的云影。穿蓝布衫的老农蹲在不远处,正给去年栽的树松绑,去年系的红绸带已经褪色,却在树干上留下浅浅的温柔的印记。

太阳爬到头顶时,山坡已站满新栽的苗。孩子们把写着心愿的木牌挂在枝头,字里行间的盼望顺着风,把整个山谷都染得暖融融的。

收工下山时,衣角沾着的泥土发了潮。回头望,春风正穿过苗林,掀起层层绿浪,每片新叶都在点头,应着来年的约。忽然懂得,这一年一度的植树,原是人与土地最郑重的盟誓——你种下希望,它许你葱茏,年复一年,把风沙挡在身后,把岁月长成年轮里的诗。

编辑:张   曼

审核:冯金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