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妈妈,请放开我的手
□ 贾小静
开年第一个出现冲突的执行案件,是一场关于抚养权的交接。
夫妻俩在女孩四岁时离了婚。四年后,因再婚的母亲无法生育,向法院申请执行当年的判决结果,要求将女儿交给她抚养。可孩子从小在爷爷奶奶家长大,而且母亲离婚后整整四年都与她没有丁点联系,她对这个“妈妈”很是陌生。
交接现场,姐姐和弟弟抱在一起,失声痛哭,怎么都不肯分开。提前协商好的交接,在孩子们汹涌的眼泪面前,变得异常艰难。
女方的父亲终于忍不住冲上前来,要把八岁的外孙女强行拽走。爷爷奶奶看着孩子们生离死别的撕心裂肺模样,心如刀割,那一刻,他们说:“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孩子留下来。”
冲突爆发了。两个家庭的老人扭打在一起,拳头和巴掌落在彼此身上。最终,两人被带去了派出所。
法警护着孩子躲进村委会的办公室,法官在现场劝说调解。可女方的十多个亲戚不肯罢休,团团围住,非要立即把孩子带走。姐弟俩哭着紧紧抱着彼此,他们被愤怒的亲人吓得心惊胆战,叫骂声、威胁声、怒吼声,滔滔不绝。
直到增援警力赶到:一位一米九八的“定海神针”,带着三位超过一米八的干警,这四个巨人般的法警火速出现在现场。女方亲戚被这气势震慑,自动让开了路。
问题瞬间解决了。姐弟俩手牵着手,紧紧躲在爷爷背后一路小跑着回家。
身后,他们的母亲恶狠狠地喊着:“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一幕,让人久久无法平静。母爱,本该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字眼。它应该是冬夜里的一盏灯,是哭泣时的一个拥抱,是害怕时的一句“别怕,妈妈在”。
可在这里,母爱变成了一条冰冷的绳索,勒在孩子的心上。
那个八岁的女孩,在撕心裂肺的哭喊中,面对的是一个“陌生而冰冷的妈妈”。她不想离开自己熟悉的家,不想离开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不想离开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爷爷奶奶。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被强行带走,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认识一群陌生的人,叫一个陌生人“妈妈”。
而那个站在人群后面、恶狠狠喊着“不会善罢甘休”的女人,她真的不爱这个孩子吗?
或许不是的。她再婚后无法再生育,她想要一个孩子,想要成为一个母亲,想要生命因为孩子的存在变得完整。这份渴望,也是一种爱。
可她的爱,为什么变得如此冰冷?因为她只看见了自己的缺失,却没有看见孩子的恐惧;只听见了自己内心的呼喊,却没有听见孩子的哭声。她想把孩子要回来,却忘了问一句:这四年来,孩子过得好吗?她有没有想过妈妈?她愿意离开现在的生活吗?
她想再次成为母亲,却不知道,母亲不是一纸判决书就能当回来的。母亲是无数个日日夜夜的陪伴,是给孩子喂饭、洗澡、讲故事的那些琐碎时光,是孩子生病时彻夜不眠的守候,是孩子摔倒时第一个伸出的手。
这四年,她缺席了。她想要一下子把这些都补回来,可她忘了,孩子的心不是开关,说开就开,说关就关。
真正的爱,不是“我要你”,而是“我懂你”。
如果我真正爱你,我会问自己:什么对你才是最好的?
如果我真正爱你,我会慢慢走进你的生活,而不是强行把你拽进我的生活。我会让你和弟弟继续保持联系,让你知道,即使去了新的地方,你也不会失去生命中那些重要的人。
如果我真正爱你,我会理解你还需要时间才能接受我,而不是用一纸判决和一众亲戚的围堵,把你逼进角落,让你撕心裂肺地离开那个熟悉的家。
这个案子暂时解决了——靠的是四个巨人般的法警。
可孩子的心里留下的伤口,怎生愈合?其实孩子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只是一个熟悉的环境、一群爱他的人、一份安定的生活。
可惜,成年人的世界里,有太多“我想要”,却很少有人蹲下来,问一问孩子:“你害怕吗?你愿意吗?你需要什么?”
当爱成为禁锢,当渴望变成强求,那个八岁女孩的眼泪,是我们每个大人都应该看见的悲哀。
真正的爱,从来不是占有,而是成全。
(作者单位:南部县人民法院)

春回大地
摄影:张磊

摄于达州市金石镇万亩梯田

采 茶 记
□ 陈娟
当春雨轻拂过这片土地,心里突然就想起了记忆深处那层层叠叠、团团簇簇的茶山。“灵芽先春出,酿此甘雨膏”。细雨中,嫩芽是否已探出娇憨可爱的脑袋,尽情吮吸着清风雨露?家乡的人们是否已整理家什准备上山,欢喜着一年最贵的收成?
不懂品茶,却是懂采茶的,毕竟这是贯穿我童年的记忆。茶可以采摘春、夏、秋三个季节,春茶最贵、夏茶最盛、秋茶最瘦。
“雷过溪山碧云暖,幽丛半吐枪旗短”。云崖日暖,嫩芽半吐,恰似短枪绿旗,这说的是春茶的第一茬。芽苞从茶树的枝节处冒出来,直挺挺的,裹紧紧的,径直生长,不会长开。长到接近一厘米的时候,最外层的叶耳朵开始外卷,衬托着芽苞。这时,就可以采摘了!留下最底下的叶耳朵,拇指和食指夹着芽苞,轻轻一撇,就摘下来了,不会太费手。草篓子里的芽苞,一颗一颗,粒粒分明,宛如绿油油的米粒,煞是惹人爱!这样的芽苞,加工烘干后,沸水冲泡开,也是亭亭玉立、温润飘逸、生机勃勃!
此时新鲜的芽苞,价格最高能卖到一两百元一斤。茶农们采摘总是小心翼翼,一颗都舍不得洒出来。但价格这样好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没两天,就降到一百、八十、五十…阳光雨水若好,茶也长得快,芽苞的外层逐渐吐出芽舌,呈现出“一叶一芯”,叶子小小的,嫩嫩的,芽芯依旧紧裹。据说,西湖龙井、碧螺春多采用这样的采摘标准。此时采摘,茶篓子里的茶叶蓬松了许多,不再是密密麻麻的绿粒,但依然小巧可爱!价格还能在几十元之间停留一阵。等到长成“两叶一芯”“三叶一芯”,虽是“二月山家谷雨天,半坡芳茗露华鲜”,价格只能算作普通春茶,几元钱一斤已是不易。都说,明前茶最好,在我的记忆里,清明略显晚,雨水不觉早,只谓“百草逢春未敢花,御花葆蕾拾琼芽”。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与季节变化不完全同步,夏茶早早轰轰烈烈地开始了。之所以说轰轰烈烈,是因为夏茶完全不同于春茶的俏丽、舒缓、甜美。一长出来,叶芽就舒展开来,有些长个头,有些长叶子,叶茎也会变得粗壮,远远看去,茶树像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绿毯子。夏茶的采摘,于手而言是一种折磨。拇指和食指、中指、无名指需密切配合,与其说是摘,不妨说是抓,一次可以抓下好几根,偶尔掉了也不会可惜。熟练的人们甚至可以双手开工,同时或者交替,一天下来能采到一百斤以上。此时的价格,早已不同往日,几毛钱一斤罢了。夏茶繁盛,产量高却不值钱,但最解渴。散学疯玩后回家,大汗淋漓,喝上一口久泡的老茶,清凉润心,浓郁甘甜。
夏日采茶最艰难的还是那顶头的烈日,没有树木可庇荫,从早到晚弯着腰、躬着背,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在一行一行的茶树间挪动。过完一个夏天,皮肤黑黑的,食指、无名指基本都是深深的裂口。儿时的我,被迫跟着母亲上山采茶,唯一的乐趣,是采茶间隙,和小伙伴一起,穿林爬坡,满山寻着野果子,甜的、酸的、脆的…这些足以慰藉年幼的我的疲惫和疼痛。父母的呢?人们的呢?我不知道,只叹“盏内茶香逸,山间采撷辛”。
“卧枝开野菊,残枿出秋茶”。茶总是一茬一茬地长,约莫小半个月能采摘一次。几场秋雨后,一改夏日的热烈,茶的生长缓了下来,剩下最后的两三茬。叶片小了些许,茎干也变得纤细,不似春茶娇憨可爱,不似夏茶饱满厚实,总给人干干瘦瘦的感觉,但依然保持了相当的韧性,采摘起来还是费劲,务必小心翼翼,不然夏天留下的裂口会再一次被撕开。秋茶的价格,会在初秋时稍微回暖一下,很快降下来,直至茶树不再发芽,枯叶开始凋落。茶山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喧闹,偶见的人们,施个肥,除个草,期待着来年的好收成,只道“冬枝静敛藏清韵,来岁新芽绽绿春”。
地处深丘,家乡的山不似巴山那样高大险峻,也不似低矮山丘那般小家子气。连绵起伏的山峦,在一年又一年的光阴流转间,滋养孕育着茶山、梯田和那里的人们。
相隔不过几百公里,我却多年未再回到茶山,未再见过那满山的青绿。听闻现在的人们,早已告别了手指采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没有见过的机器,一溜烟儿过去,茶叶尽入茶篓子。不知人们的手上,是不是再也不会有那黑黑的、深深的裂口?不知茶山上偶尔响起的,还是不是人们聊起的家长里短和儿童的追逐声?或者说,已变成机器的轰鸣……
是的,我们在进步,在发展。各种机器的轰鸣不绝于耳,人工智能的时代似已来临。网上最近流传一个段子,“一群AI写着文章,讲给一群AI听”。AI的到来是必然的,但拥抱AI,拥抱机器,应是不妨碍我偶尔忆起那些带着手指温度的采茶时光,忆起那芽苞拂过指头、滑落掌心的欣喜,甚至还有那裂口撕开的疼痛。
长满油菜花的梯田,弥漫茶香的春山,我们会再相见。
(作者单位: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致甘孜检察巾帼
□ 德青翁扎
一身藏蓝映初心,一生履职守正义。
明眸勘真辨浊清,庭上铿锵护法理。
卷宗叠雪鉴风云,扎溪河畔鉴丹忱。
柔肩亦担千钧重,温煦能融雪山冰。
不逐浮华不染尘,自留正气满乾坤。
甘孜风劲检徽耀,巾帼花开在雪域。
(作者单位:石渠县人民检察院)

出不去的那扇门
□ 刘汇海
凌晨两点,蓉城在夜色中舒展着流光溢彩的轮廓。小黄刚从外地抵达,拖着行李箱在街边驻足。霓虹倒映在他眼里,果然,这是座来了就不想离开的城市。
走到天仙桥北路,一家灯火通明的无人超市吸引了他的目光。玻璃门洁净透亮,里头的货架整齐排列。他观察了一会儿,注意到每位顾客进门都得先扫码,门才“嘀”一声打开;购物完毕付款后,门又会自动开启放行。
小黄盯着那扇自动开合的门,一个念头悄然萌生:要是趁别人扫码时紧跟进去,再顺手拿点什么,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他在门外徘徊片刻,终于等到一位穿着连帽衫的年轻小伙,掏出手机对准扫码区。门锁轻响的刹那,小黄一步贴上前,几乎踩着对方的脚跟溜了进去。
两人刚踏入,身后的门便无声合拢,自动落锁。
超市里安静得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小黄假装闲逛,在货架间走走停停,余光却始终瞟向收银台旁的玻璃柜——那里陈列着各式香烟。
年轻小伙很快选好饮料和零食,在自助机前扫码支付。门应声开启,他走出去后,门又缓缓关闭。
现在,超市里只剩下小黄一人。他的心跳开始擂鼓。快步走到收银台旁,玻璃柜里的香烟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来不及细想,他迅速拉开柜门,抓起三包最贵的塞进随身背包,转身就往门口走。
门纹丝不动。他用力推了推,又拉了拉,厚重的玻璃门毫无反应。这时他才注意到门边贴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如需帮助,请按绿色按钮。”
小黄迟疑了一下,按下按钮。“您好,请稍等!需要什么帮助?”扬声器里传来工作人员平稳的嗓音。
“帮我开一下门吧,我出不去了。”“你拿了烟没有付款,我看到了的。”对方的话调依然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
小黄后背一凉,强作镇定:“烟……没付款?不好意思,我忘了。”说着下意识朝柜台方向挪了两步。
“请你走向收银台,把烟拿出来。一包、二包、三包。”
“确定拿了三包?”“确定是三包。”小黄知道抵赖无用,用手握着三包烟,对着墙角闪烁的监控摄像头举了举。
“那你放回原地去嘛。”他走到柜台前,慢慢地将香烟一包一包放回玻璃柜,排列整齐。
“确定没有其他物品未付款?”“确定没有。”“你等着,马上有人来接你。”不久后,超市外隐约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自动门突然“嘀”一声解锁,缓缓打开。两名警察站在门外,夜色在他们身后流转成模糊的光带。
小黄低着头走出去,没有再回头看那家超市。警车驶离时,他透过车窗望出去,蓉城的灯火依然璀璨,恍若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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