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玮婧 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夏菲妮 李欣璐
金 旭 成都铁路运输中级法院未成年人案件综合审判庭副庭长
蔡蕤洁 北京(炜衡)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四川法治报公益律师团成员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最高法工作报告中提到的一起案件引发社会广泛关注:两名青年恶意“人肉开盒”,非法获取并散布他人隐私信息,被依法定罪判刑。这一个案的判决释放出强烈的信号——“网络空间不是法外之地”,以“人肉开盒”为代表的新型网络暴力,正在受到国家司法力量的精准打击和严厉惩治。
当技术门槛降低,当犯罪主体年轻化,当一条黑色产业链悄然形成,我们该如何应对躲在屏幕后的“按键伤人”者?我们又该如何保护自己,避免成为下一个“被开盒”的人?带着这些问题,记者采访了相关领域的法官和律师,请他们解读这一网络空间治理的新课题。
数字时代的阴影
“人肉开盒”为何屡禁不止?
据最高法工作报告,过去五年,全国法院审结危害网络安全犯罪案件9326件,涉及2.2万人,较上一个五年增长158.5%。这组触目惊心的数据背后,是数字经济时代网络犯罪持续高发的严峻态势。为何“人肉开盒”这类案件数量增长如此之快?
网络技术的普及是首要原因。蔡蕤洁指出,黑客工具、非法信息获取手段逐渐公开化、“平民化”,不法人员无需高深专业技术,即可通过购买或使用现成工具实施“人肉开盒”等侵犯公民隐私的违法犯罪。“不法人员仅需花费数百元,就能轻易获取他人的家庭住址、开房记录等多维度隐私信息,”蔡蕤洁进一步解释,要警惕人工智能技术的滥用加剧的网络安全风险。尤其是利用AI深度伪造技术,仅凭一张生活照,就能精准锁定个人住址、行踪等敏感隐私,为电信网络诈骗、人肉搜索、敲诈勒索等违法犯罪活动,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技术 “利器”,严重威胁公民人身与财产安全。
蔡蕤洁表示,犯罪主体的年轻化与法律意识的淡薄同样令人忧心。最高法工作报告中提及的“两名青年恶意‘人肉开盒’”正是这一现象的缩影。蔡蕤洁分析,青年群体网络参与度高,但心智尚未完全成熟,法律意识与行为边界感薄弱。
金旭对此持赞同意见,她分享了一件成都互联网法庭审理的真实案例——一笔大额卡牌交易引发的次生网络暴力。卖家是一名12岁的未成年人,因交易纠纷,双方在网络上相互诋毁,最终演变成一起名誉权纠纷。“这种情况对未成年人的学习和生活造成了巨大困扰。” 金旭说道。
此外,在产业化、链条化的黑色利益驱动下,“人肉开盒”行为愈演愈烈。蔡蕤洁清晰揭露了一条完整的黑产链条:上游通过黑客入侵、行业“内鬼”泄露等方式非法窃取个人信息;中游搭建“社工库”对数据进行归集、整理并批量贩卖;下游则直接利用这些隐私信息实施“开盒”曝光、网络暴力,甚至开展精准诈骗。
“以‘天网社工库’案件为例,不法人员在拥有数万名成员的群组内公然‘挂人’,以每月500元至终身2000元的价格,提供无限次个人信息查询服务,形成了规模化、商业化的黑色产业链。”蔡蕤洁分析道。
释放的强烈信号
“法不责众”已成过去式
继2024年、2025年报告强调惩治“按键伤人”“按键杀人”行为后,今年最高法工作报告将“人肉开盒”作为典型案例写入,其背后的深意何在?
金旭认为,案例的发布明确传递了国家对治理网络乱象的坚决态度,“隐藏在屏幕背后的‘键盘侠’无法逃脱法律制裁,只要违反法律、对他人造成侵害,甚至构成犯罪的,都必须承担法律责任”。
近年来,在一些网络圈子里,“小心开盒”已经成为常用的威胁话术。然而,一些网民对“人肉开盒”的非法属性仍未形成清晰认知,例如有网友认为:只是检索了一些信息,并将其披露出来而已,要怪只能怪对方没有藏好自己的真实身份,怎么会违法呢?“事实上,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并在信息网络上发布或者传播,本身就已构成违法,甚至涉嫌犯罪。”蔡蕤洁说,“人肉开盒”案例写入最高法院工作报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既释放“网络空间不是法外之地”的强烈信号,也彰显了司法机关全面保护公民人格权益(尤其是隐私权与个人信息权)的坚定决心。
那么,“人肉开盒”究竟触犯了哪些法律红线?蔡蕤洁结合2023年“两高一部”发布的《关于依法惩治网络暴力违法犯罪的指导意见》指出,其行为可能单独或合并触犯多项罪名。“比如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蔡蕤洁解释,如报告中提到的案件,即为诋毁他人而购买并发布个人信息,最终被依法定罪判刑。若伴随辱骂、诽谤,可能构成侮辱罪、诽谤罪;若设立用于“开盒”的网站或群组,则可能构成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罪。对于未履行监管责任的网络平台,还可能触及拒不履行信息网络安全管理义务罪。
协同治理
织密未成年人“保护网”
面对网络犯罪年轻化的趋势,以及“人肉开盒”与学生欺凌的高度关联,如何构建有效的治理体系,成为司法实践中的重中之重。
蔡蕤洁建议,“惩治+治理”并重,推动司法、行政、平台、社会多主体协同治理。在司法层面,建议保持高压震慑,定期发布典型案例;在平台层面,要严格履行主体责任,运用AI、大数据等技术手段前置筛查敏感信息,完善用户实名制,为取证提供支撑;在行政层面,要强化监管执法,严厉打击“社工库”等黑灰产业链,从源头堵塞信息泄露漏洞;在社会层面,要深化法治宣传,尤其是面向青少年,用他们喜闻乐见的形式普及法律知识,引导其树立正确的网络价值观。
金旭则从法院的延伸职能出发,分享了他们的实践探索。成铁中院已牵头建立了网络保护专项分析报告机制。“这一机制要求法官在涉及未成年人案件进入法院时全程跟进,进行特别标注。”她解释道,在审理过程中,不仅要贯彻未成年人优先保护原则,还要在结案后评估是否有延伸司法职能的可能性。“比如,我们曾在一个童模案件中发现犯罪线索,随后移送给了网安部门。针对平台纠纷处置机制问题,我们也会通过司法建议或倡议函的形式与平台沟通。我们希望能以案件为抓手,在司法最后一环中延伸服务,与相关机构等机构形成保护合力。”
维权指南
面对“开盒”,我们该如何应对?
对于可能成为受害者的普通群众,尤其是青少年,如果遭遇“人肉开盒”,该如何理性、有效地维权?蔡蕤洁给出了分步骤的实操建议。
第一时间固定证据。立即对包含隐私信息、侮辱诽谤言论的网页、帖子、聊天记录等进行截图、录屏,确保证据完整(含侵权内容、发布者ID、发布时间等)。若因网络暴力引发身心问题,及时就医并留存医疗记录,作为主张精神损害赔偿的依据。
及时向网络平台发起侵权投诉。根据民法典,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侵权通知后,负有及时删除的法定义务。受害人应通过平台官方渠道发送书面侵权通知,并留存投诉记录。若平台未及时处置导致损害扩大,可要求其承担连带责任。
向公安机关报案。若“人肉开盒”情节严重(如敏感信息大范围传播、遭受持续骚扰威胁等),受害人应携带证据,向住所地或侵权行为发生地公安机关报案。
提起民事诉讼或刑事自诉。受害人可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主张停止侵害、赔礼道歉、赔偿损失(含精神损害抚慰金)。若涉嫌侮辱罪、诽谤罪,受害人也可收集证据提起刑事自诉。
积极寻求法律救济。经济困难者可向当地法律援助机构(热线12348)申请援助。对于严重危害社会秩序的案件,可向检察机关申请立案监督或支持起诉。
金旭则从审判者的角度,强调了“理性”二字的重要性。“如果是未成年人,要第一时间告诉父母。对于成年人,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理性’。”她观察到,许多网络矛盾纠纷,一开始只是普通网友对某事存在认识与分歧,由于双方都不够理性,导致矛盾升级,发展为网络骂战。“如果一开始能以理性的方式处理,比如通过平台举报、禁言,问题可能不会扩大。维权并不会无门,关键在于理性面对,固定好证据,比如账号信息。切记,千万不要以暴制暴,用网络暴力对抗网络暴力,这是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
采访的最后,金旭谈起对未成年人案件的感触,语气中带着几分沉重与期许:“有些孩子看似懂一些事情,但心智尚未成熟,却做出了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情。这种割裂感,正是我们未来工作需要扎根和着力的方向。”
依法严惩“人肉开盒”,是法治的利剑,也是时代的警钟。在数字世界与现实世界日益交融的今天,守护个人信息、抵制网络暴力,不仅需要法律的雷霆万钧,更需要每一个屏幕前的你我,保持理性与善意,共同构筑起清朗有序的网络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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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依法严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