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东师范大学正推进一场人才培养“全方位”的改革。
2025年3月,华东师范大学召开全体教师干部大会。会上,校党委书记梅兵表示“站在大改革的关口,不改不行、慢改也不行”, 强调“改革,先要改变思维,再要改变打法”。
这一年,华东师大多项改革举措密集落地:在上海尝试取消高考志愿调剂,转专业申请不限次数,压缩总学分,开设两百多门人工智能相关的课程,构建跨学科课程包……
作为新中国成立后组建的第一所社会主义师范大学、教师教育的重镇,华东师大在2025年停招学前教育本科生。这些举措,看起来确实颇具魄力。
当下,学生就业焦虑、学历“通胀”和教师供给是否过剩等议题,备受关注。2026年3月4日,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华东师范大学党委书记梅兵接受南方周末记者专访,回应这场人才培养“全方位”变革背后的逻辑。
开设了两百多门人工智能课程
南方周末:2025年,华东师范大学开始“卓越育人3.0”课程体系改革,改革的背景是什么?
梅兵:这是在高校人才培养整体改革和高校转型提质的大背景下推进的。我们从学科专业设置调整,到培养内涵、评价方式等,都在推进系统性的改革。
南方周末:华东师范大学的学科专业设置,具体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梅兵:学科专业是人才培养的锚点。随着经济社会快速发展,很多既有专业和学科设置,已难以完全适应当前的社会需求。
这就要求高校需及时对既有学科专业进行调整或者提前进行战略布局。如理工科方面,为适应人工智能时代,学校成立了空间人工智能学院,将传统的药学研究升级为人工智能药学。围绕国家紧缺领域,我们布局了集成电路等相关专业。
至于人文社科,社会普遍认为在削减。实际上,不同领域的情况差异比较大,有些领域的人才十分紧缺。例如,国家推进高水平的对外开放,涉外法治人才就很紧缺。
南方周末:除了新增一些专业外,有没有专业因社会需求降低而作出调整?
梅兵:随着新生儿数量减少,我们学校对学前教育专业进行了调整,从去年起暂停招收本科生。这是因为国内不少高校能够满足承担本科层次的学前教育师资培养任务,我们则将资源更多集中到更高层次的人才培养,把培养重心提升到研究生阶段。
南方周末:很多人都担心人工智能对教育的冲击,华东师大怎么应对?
梅兵:无论是哪个学科的知识结构,都因为人工智能的介入、经济社会的发展、产业科技的变革而在发生变化。同时,仅有本专业的知识已不足以应对未来的挑战,学生还必须具备跨学科能力。因为学习的最终目标不是为了考试过关,而是为了适应经济社会发展的实际需求,解决现实中的复杂问题。
在包含公共必修课、专业基础课、专业核心课等原有课程体系基础上,我们新增两部分内容:
第一个是跨学科课程包。这个包面向所有学生选修,大约十多个学分。具体选什么,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特长、学业承受能力,以及对未来社会需求的理解来自由组合。比如数学专业的学生,除了本专业的课程,也可以选修化学、物理、社会学、心理学等领域的课程。
第二个是人工智能课程包。我们开设了两百多门人工智能相关的课程,学生选择空间很大。而且,我们也对课程进行了分级设置,从人工智能的基本概念认知,到初步应用,再到深度应用和研发,共7级。学生可根据自身学科基础和学习兴趣循级选择。
课程的内容变革里,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就是实践能力。以前的实践课程少,内容比较浅,晃晃悠悠就结束了。未来的竞争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实践能力。为此,我们搭建实践平台,让学生更多走进企业、科研院所和行业一线去实习。
除了面向全体学生,“卓越育人3.0”课程也面向特殊学生提供个性化培养。有些学生学完规定模块后觉得“还不够”,提出想进实验室、做独立研究等学习需求。只要评估确认学生的需求是合理的,不是随意提出,我们就可为他量身定制培养方案,提供支持,做到“一生一案”。
试点取消高考志愿调剂
南方周末:相应地,课程的评价体系会发生哪些变化?
梅兵:如果给学生设计了丰富的学习模块,最后却还是用一张试卷考到底,那改革就落不了地。所以,考核方式更多样了。
试卷仍然会保留,但内容不再以填空这样的知识型题目为主。因为当下获取知识太容易了,过去我们说“学富五车”很了不起,但现在人工智能掌握的知识量远超“五车”。当然,适当的记忆是需要的,因为记忆过程也是思维训练的一部分,但没有必要天天让学生进行知识性、记忆性的考核。
在AI时代,提问能力特别重要。我们鼓励学生运用所学的知识、技能和技术,提出他们认为值得解决的问题。“提问”本身就是一种考核方式。
所以,试卷要发生变化,增加分析性、动手操作、实际解决问题的题目。比如,引入项目制学习,给学生一个课题,让他们组队完成;或者给出一个真实问题,让学生去解决。在这个过程中,不仅要用到各种知识和技术,还要调动整合资源的能力。
南方周末:2025年,华东师范大学首次在上海试点取消高考志愿调剂,为什么?
梅兵:原来的招录政策是学生填报专业志愿并选择服从调剂后,没有录到所填专业就会根据考分调剂到别的专业,但有的学生并不喜欢。去年,我们在上海等地进行本科生招生时,就试点实行了“填满志愿、不调剂录取”的政策。
我们相信,学生自己选择的专业,一定是他能够接受的。这也对学校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有的专业填报人数多,有的专业填报人数少,甚至没有人填报,这就成为判断学科专业设置是否合理的一个重要指标。
学生在填报志愿时,会受到一些非理性因素的影响。社会上某个专业“热”,他就觉得是好专业,但未必真的适合自己。所以我们也要做好引导。
南方周末:试点效果怎么样?
梅兵:效果还挺好。这些学生入学后,专业的忠诚度挺高。这几年会逐步推广。学生转专业的制度我们也做了调整。原来条件比较死板,比如只能转一次,或者一年级以后才能转。
现在,学生在第一个学期结束后就可以申请转专业,并在进入大四之前不限制次数。因为很多学生在中学阶段并不了解大学是什么样子,填报志愿时的考虑,和进入大学后的认识是不一样的。专业名字听起来怎么样,和实际学起来怎么样,往往也有差距。经过一学期的学习,学生对所在专业、学校整体情况,以及自己真正想去的专业,都有了更清晰的认识。这时候转专业比较合适,也不耽误学生按时毕业。
南方周末:改革后,老师在教学上的压力会比以前更大吗?
梅兵:无论是教学内容还是教学方式,现在的迭代速度都比过去更快,内容也更精炼,老师的压力是比以前要大。以前,我们需要派督导到班级听课,全方位了解老师的教学内容是否合适、深度是否适中、详略是否得当等。但我们不可能派那么多督导去每个班级听课,现在可以通过系统直接抓取数据,分析课堂情况。
但也没必要每节课都分析,毕竟学校一年有那么多课。技术上可行的,现实中却没有必要,所以我们仍然采取抽查制。
我们也反对因人设课。过去有老师擅长什么,就给学生开什么课的现象。我们以学生能力素质提升作为课程开设的核心,而不是以老师的擅长和偏好为前提,这是两套逻辑。如果老师擅长某一门课程,但这门课不是学生需要的,那就不能开。
南方周末:社会上讨论较多的是青年教师“非升即走”制度,老师的科研压力会更大吗?
梅兵:我们对老师实施综合性评价。现在国家有明确的要求,要“破四唯”“破五唯”,就是要破除唯分数、唯升学、唯文凭、唯论文、唯帽子的问题。评价一位老师,要从多个维度考量,特别是要把人才培养放在更加中心的位置。
这并不是说对大学老师的要求降低了。我个人觉得,做大学老师的要求其实很高。任何一个职业都有准入标准和系统要求,不能因为拿了一个学者称号、基金项目就“一俊遮百丑”。
南方周末:针对老师,现在有什么新的评价体系?
梅兵:正在建立过程中,主要是破立结合。人才培养的重要评估标准之一是开课情况,但开课多少是根据课程设计来确定,而不是只看数字。开课的效果和成果,比如教材教案、教学理论的突破等都是重要标准。一本好教材比一篇文章对人才培养的价值要大得多。学生对老师的评价也是一个考量的维度,学生会“亲其师而信其道”。
停招学前教育本科专业
南方周末:学校目前开设了两百多门人工智能课程。在人工智能的师资方面,存在缺口吗?
梅兵:总体来说,人工智能的师资需求越来越大,有的学校确实会缺老师。我们学校目前还没有出现这个问题。
华东师范大学以教育学科为优势和特色,文理基础学科见长,同时信息学科也在快速发展,是一所综合性大学。近些年,信息学科发展势头不错,所以基本的人工智能师资是有保障的。不过,学校教师总体上偏理论、偏学术,我们也会从校外引进一批从事研发、具有实践经验的行业导师。
南方周末:2025年,你们停招了学前教育本科专业,是担心教师丢饭碗吗?
梅兵:学前教育在我们学校一度是抢手专业,当年招生时老师都忙不过来,要从教育学其他二级学科共享部分老师。所以即便现在本科停招,我们也就二十位左右专业老师,他们还要承担研究生等的培养任务,并不愁安排问题。
以前全国幼儿园老师的学历层次主要是大专,现在要提质升级,从大专变成本科,部分本科再读硕士。我们这个专业还有硕士生、博士生,只是老师的培养对象变了而已。
总体来看,我们学校目前没有哪个学科存在明显的师资富余。华东师大这几年在招生规模上一向注重逐步调整,也注重教师队伍的动态调整,不会出现某一年某个专业突然大幅扩招,师资跟不上的情况。我们现在强调,在逐步调整的基础上,持续提升教师的授课质量和学术水平。
南方周末:除了学前教育之外,随着人口数量的下降,整个师范类的专业是否都会面临需求量减少的问题?
梅兵:我们的人口变化是波动、过峰式的,而且区域间有差异。总体看,小学在校生规模已于2023年达峰,初中阶段预计2026年达峰,高中阶段将在2029年达峰。因此不能简单说不需要老师了。很多地方、有些学段的老师还是紧缺的,这是结构性的“多”或者“少”。
我们目前的教师配置标准是在过去“穷国办教育”时期确定的,现在趁着人口变化的窗口期,加上建设教育强国的背景,班额比就不能按照比如说原来一个班50人的标准设置。推行小班化后,班级数量就会增加,对教师的实际需求自然也就上来了。到那时,所谓的“老师多了”可能就不再是问题。当然,部分地区会存在“老师多了”,需要进行调剂。
其次,我们更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提升老师质量。以前急缺时,各校要“抢”本科毕业的老师。现在提质,六所部属师范大学的公费师范生实行本研贯通培养,毕业时就是硕士,除了部分面向中西部偏远贫困地区的优师计划学生外,我们师范生本科已经不输出教师了。
南方周末:未来这几年,高校也会呈现扩招趋势吗?
梅兵:这几年读大学的人还在上涨,大概到2032年高等教育学龄人口达峰。即使达峰后,也并不一定意味着接下来上大学的人数会减少。大学已经走过了精英教育和大众教育阶段,现在是普及教育。当前我国高校入学率在60%左右,但与发达国家相比还有差距,未来还有上升空间。教育是一个综合的问题,不是人口一下降,入学人数就一定会下降,需要及时综合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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