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军明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春天便从一行行平仄的韵脚里,浩浩荡荡地涌出。它不是日历上一个单薄的节气,而是一卷被无数天才的笔墨浸润透徐徐展开的书卷。先是几笔,而后是一大片又一大片洇染开来的绿,从脚下石阶的缝隙,一直漫到目力穷尽的远山。那是王维在辋川别业静观时,用松烟墨在素绢上留下的永恒一刻:“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然。”这绿是活的,带着饱含水分的即将滴落的清光,让凝视的人肺腑也跟着清澈又潮润起来。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冷的、带着甜意的潮润的气息。那是雨,杜甫在成都草堂侧耳倾听过的那场知晓时节的好雨。它总在万物最渴求的夜悄然降临,“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清晨推窗,不见雨的形迹,只看见阶前青石亮汪汪的,倒映着天光云影,像一块块温润的古玉。而昨日还显得枯瘦的桃枝,不知何时已缀满珍珠般圆润的蓓蕾,在晨曦中羞怯地敛着粉色的光芒。这雨是天地间最温柔的纺车,以光线为纬,以水汽为经,将板结的冬日织成一片酥软蓬松的锦绣。

看那水边,杨柳总是春天最殷勤的信使。贺知章用他灵秀的想象,为我们定格了那最初的一瞥:“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那垂下的万千丝绦,是春天垂向人间的数不清的钓线,在平滑如镜或微澜轻漾的水面上,写着关于流年、离别与相逢的水淋淋的诗行。风是唯一的读者,它一来,所有的句子便都活了,摇头晃脑,簌簌私语,仿佛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合唱。而被这浩荡春风抚慰的江水,则醉成了一匹最华美的绸缎。白居易曾在江州为之倾倒,吟出那视觉上的绝唱“春来江水绿如蓝”,那绿,是揉碎了整个青空与远山,又调和了梦境与遐想的颜色。它深厚透明而温柔,将游云的徘徊,鸟影的倏忽,都毫无保留地拥入怀中,漾成一片流动的光的梦境。

这时若走向原野,脚步会不由自主地放慢,眼睛会感到一种甜蜜的眩晕。脚下是“浅草才能没马蹄”茸茸的绿毯,痒酥酥地摩挲着步履。而花,是得了统一号令又各自为政的艺术家。杏花是急先锋,泼辣而天真,“一枝红杏出墙来”,那一个“出”字,是关不住的生命力,是好奇的眼眸。桃花则妩媚得多,是“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少女,颊上飞起的动人绯云,每一瓣都藏着欲说还休的心事。你不能疾走,因为“乱花渐欲迷人眼”,缤纷的色彩与香气交织成网,让你心甘情愿沉醉其中。渐渐物我的界限模糊,人仿佛也成了一株能行走的植物,根系扎进这古老而新鲜的泥土,枝叶舒展呼吸着千年未变的清甜空气。

当白昼的喧嚣随着归巢的鸟雀一同敛息,另一种更为幽微深邃的春天,便在月色中苏醒。此时宜独处,宜凭栏,宜怀想。“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张若虚在《春江花月夜》中的浩瀚天问,总在这样的夜晚,叩问着凭栏者的灵魂。那月光是李白的月光,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那一片清霜,凉津津铺满大地,也能毫无阻碍地穿透关山,照亮游子心底最深的角落。不知何处隐隐传来笛声,断断续续,吹的是《折杨柳》的古调。王之涣在玉门关外的慨叹,便顺着这笛音,悠悠地飘进江南温润的夜风里:“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江南肆意挥霍丰饶到奢侈的春光,原来也有它永远无法抵达的荒寒。

原来,我们所见所感所叹的春天,早已被无数颗敏感而丰饶的诗心反复地观察、咀嚼、吟咏。我们为之战栗的是那穿越了历史的尘埃,依然在胸腔中激起清晰回响的共鸣,是那与古人在同一片春光下,产生的超越时光的共情。

编辑:张   曼

审核:冯金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