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余如波 文/图

2月上旬,位于成都高新区的成都地名方志馆正式开放,成为国内首个以地名文化为主题的方志馆。不少市民闻讯赶来,参观精心设计的文化墙,翻阅地图、史料、碑刻拓片等资料,寻觅其中与“马”相关的地名。

成都对地名文化的重视由来已久,2014年颁布的《成都市地名管理条例》第六章,就专门提及“历史地名保护”。2016年12月,《成都中心城区历史地名保护名录》公布,200多页的篇幅,粗略统计其中带“马”的地名就有20余处。

2023年10月,成都市政府公布第八批成都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将首批100个历史地名正式纳入制度性保护,其中就包括骡马市、驷马桥等与“马”相关的地名。丙午马年,让我们共同探寻这些地名背后的历史文化积淀。

【汉】源于名人轶事:

司马相如“不乘高车驷马,不过汝下”

成都和马有关的地名,可以追溯到2000多年前的汉朝。

今天,成都城北有一座横跨沙河的驷马桥,南北两侧各有汉阙外形的装饰,一侧雕刻有四匹高头大马,另一侧是两个巨大的车轮,附近还有驷马桥路、驷马桥街等街道。“驷马桥在全国名气都很大,因为和西汉成都名人司马相如有密切的关系。”省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四川师范大学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教授谢元鲁说。

今日驷马桥桥头

驷马桥原名升仙桥,桥下河水名为升仙水。东晋《华阳国志》记载:“城北十里有升仙桥,有送客观,司马相如初入长安,题其门曰:‘不乘高车驷马,不过汝下’。”“他的意思就是如果当不到大官,就不再回家了。”谢元鲁说,汉代对于交通工具有严格的等级限制,“驷马”就是四匹马拉的车,只有高官、贵族才有资格乘坐。

司马相如到了长安以后,获得汉武帝赏识,被封为郎官,后又官拜中郎将,出使西南夷。“作为皇帝特使,当然有资格乘坐‘高车驷马’。”谢元鲁说,回到故乡,蜀郡(当时的成都)太守“郊迎三十里”,司马相如在万众瞩目之下,又一次经过升仙桥,兑现了自己的誓言。

巴蜀文史学者袁庭栋介绍,在古代成都,升仙桥长期都是出入北门的重要通道。司马相如的事迹后来传为佳话,唐代诗人岑参有《升仙桥》一诗,其中有“及乘驷马车,却从桥上归”的句子。当时,已经有人把此桥称为驷马桥,诗人罗隐就有同名诗作。宋代,成都知府京镗主持重修后,根据司马相如的故事将桥名正式更名为驷马桥,刻《驷马桥记》于石碑上,这一名称自此沿用至今。

成都地铁驷马桥站内,根据司马相如故事创作的墙绘

春节前后,成都文殊坊街区游人如织,紧邻文殊院的金马街,各类文玩、手作店铺和餐厅、小吃店人头攒动。金马街这一名称,同样要追溯到汉代。

谢元鲁介绍,汉朝西南地区有一个传说:云南滇池旁边出了两个神,一个以鸡的面目出现,名为“碧鸡”,另一个以马的面目出现,名为“金马”。“汉宣帝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当时有一个说法叫做‘祥瑞’,意思是出现了很吉祥的事物,那么就必须要去祭祀一下。”

这个任务落到了另一个四川辞赋大家王褒头上,但没想到他才走到四川,便重病而亡。相传王褒留下一篇祭祀颂文《碧鸡颂》,又名《移金马碧鸡文》,用文学的方式部分完成祭拜金马神和碧鸡神的任务。

金马街民居内的小吃店

当时从长安到成都已经很不容易,前往云南的路途更是艰险和遥远。人们于是想到一个完成祭祀的替代方案:在成都修建一座金马碧鸡祠,以“在成都祭祀”代替“去云南祭祀”。围绕金马碧鸡祠,就分别形成了金马坊、碧鸡坊两处街巷。

据《成都中心城区历史地名保护名录》,唐代碧鸡坊位于城西东胜街一带,杜甫《西郊》诗云“时出碧鸡坊,西郊向草堂”。宋代碧鸡坊位于城北百家塘一带,但今已不存;当时的金马坊,则通过今天的金马街,幸运地留下了地名遗迹。

【宋】源于商贸往来:

成都成为茶马贸易的主要管理中心

源起于汉代的驷马桥、金马街,都与名人轶事、神话传说相关,带有一定的浪漫色彩。到了宋朝,与马相关的成都地名,则与国家的现实需求直接挂钩。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位于今天红星路一段西侧,全长只有300米左右的马镇街。

“马镇街的‘镇’,实际上应该是政府的‘政’。”什么是“马政”?今天的马镇街又有何渊源?谢元鲁表示,这要从宋朝的“茶马贸易”说起。

马镇街路牌

中国古代军队,战斗力最强的通常是骑兵。汉唐疆域辽阔,骑兵同样骁勇善战,其中马匹主要来自西北地区,如今天甘肃、青海的祁连山一带。宋朝国力和疆域都大为缩减,原先的马匹产地落入西夏和辽国之手,只能通过贸易方式换来。

“最简单的是拿钱交换,但宋朝本身很缺铜钱,替代的办法就是茶叶。”谢元鲁说,西部少数民族的食物主要是肉和奶,原本没有喝茶的习惯,这一风俗大约在唐朝传入后,他们发现可以帮助消化,直到今天酥油茶都是藏族的重要饮料。

四川是中国最早种茶、制茶的地区之一。四川农业大学教授、中国藏茶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窦存芳说,唐代陆羽《茶经》记载的“剑南茶区”(今川西、川北),以及邛崃、蒙顶山等地,是边茶(藏茶)的主产区;宋代“雅州名山茶”被指定为专用于易马的官茶,年运茶量达数万担。川茶的稳定供应,是茶马贸易得以持续的基础。

马镇街历史建筑“寄庐”,其第一任主人王克俊是抗战时期川军将领,第二任主人、王克俊之子王家佑为知名考古学家、道教学者

宋代还加强了“榷茶”这一茶叶专卖制度,规定茶的生产贸易,全部由官府经营,其中自然也包括茶马贸易。“把内地出产的茶叶运往西部少数民族地区,卖出之后又买回马匹运往内地,作为军政用马。”袁庭栋说,这种茶马贸易长期保持,成为当时官府的一项重要职责,而成都,也就成为千百年来茶马贸易的主要管理中心。

日前在四川省图书馆举行的“蜀道骐骥——马年春节文化展”作了详细介绍:宋神宗熙宁七年(1074年),朝廷在秦州(今甘肃天水)与成都分别置官署,主管制茶与茶马贸易;元丰四年(1081年),改成“都大提举茶马司”,标志着宋代官营茶马互市管理制度的确立。成都的“都大提举茶马司”,即在今天的马镇街一带。

袁庭栋介绍,宋代以来,这条街道曾经名为马务街、马政街,清代改为现名,“有可能是同音误写,也可能时由于街道上人马繁杂,有如市镇。”

位于马镇街8号的成都市第十一中学

四川地处西南腹地,是连接中原、西北、青藏高原和云南的十字路口。窦存芳说,茶马古道在四川形成三大主线川青道、川藏道、川南道,与古蜀道、南方丝绸之路交织,构成庞大的交通网,使四川成为物资集散与文化交流的核心节点。

因此,马镇街虽短,其影响却持续至今。窦存芳说,历代王朝在四川设立茶马司、巡检司等机构,实施“以茶治边”,管控边疆贸易、维护国家统一。根据《宋史·食货志》等记载,四川不仅是茶马古道的地理枢纽,更是其经济与文化引擎,促进了语言、宗教、艺术和生活习俗的交流。汉地的制茶技术、农耕文明等通过古道西传,雅安、康定等地成为多元文化交融的典型,孕育了独特的“锅庄文化”“背夫文化”。

【清】源于军政需求:

大小金川之战和满蒙八旗驻军的遗产

今天的成都市区,一些地名所指代的并非具体的街道,而是某一个片区,例如盐市口、红牌楼。其中与马相关者,最有名的是骡马市。以“市”为名,自然与骡马交易有关,不过谢元鲁表示,这里的骡马交易最初源于清朝的军事需求。

首先是大小金川之战。大小金川,大体相当于今天阿坝州小金县、金川县和甘孜州丹巴县一带,乾隆初年,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叛乱,乾隆十二年(1747年),乾隆帝派军征讨,两年后大金川事件初告平息。此后,大小金川之间常有冲突,后来清军出动展开第二次金川之役,经过多次血战,于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初取胜。

大小金川之战打得如此艰难,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交通不便。当时从成都前往的大小金川,要翻越无数高大的山脉,悬崖峭壁间往往只有羊肠小道。“几万人军队的粮食、装备,尤其是大炮、火药的运输,只能靠骡马。”谢元鲁表示。

成都地铁骡马市站

战争时期,骡马不仅需求量非常大,而且损耗率也非常高,在路上累死、病死,掉下悬崖摔死,在战斗中被打死的非常多。“那时马主要从北方来,包括甘肃、宁夏、青海、陕西这些省份。”谢元鲁介绍,北方的马贩子把大量的马贩运到四川,卖给清朝军队,集中交易的场所就选在今天的骡马市一带。

这里靠近少城,即满蒙八旗驻军之处。清初成都驻有满、蒙八旗兵丁,军队及贵族有养马需要,加之这里有很多空地,便在少城东近皇城后子门外的广场设立骡马市场。“大小金川之战打完了,但是骡马交易还是需要的。”谢元鲁说。

《成都中心城区历史地名保护名录》介绍,雍正以后,四川安定,用马减少,市场便迁到城外。由于广场地处城区中心,居民修房营商业者多,逐渐形成街道,约定俗成名骡马市街(后成为人民中路的一段)。当地还流行一种习俗,即凡成都畜马之人,每年正月初四必乘马到此街一行,祈祷一年平安,直到辛亥革命后才废止。

饮马河街民居张贴的福字和春联

清代成都驻军和满蒙贵族养马,还催生了一系列与之相关的街道,留存至今的有东马道街、西马道街、东马棚街、西马棚街、饮马河街等。

顾名思义,马棚是当时的养马之处,饮马河则是马匹喝水之处。饮马河位于少城西门外,前身是唐末西濠北段,清代时因城边驻守满蒙骑兵经常在此饮马而得名,由此产生了同名街道。

清代八旗驻军要训练,但不能在少城的居民区里面训练,马道便因此而生。清初在少城的东、南、北三方,辟有专门的6条马道。谢元鲁说,当时成都城北城墙根下刚好有条路,清代很少有人住,便用来跑马射箭。在此基础上形成的东马道街、西马道街,与临近的锦江流向大致平行,全长超过1公里,最窄处却只有两三米。

今日走马街街景

有清一代,除了军务,政务同样有赖马匹,其在地名中留下的痕迹,就是今天的走马街。袁庭栋《成都街巷志》介绍,清代走马街东边有总督衙门,西边有提督学院衙门,北边有按察使衙门,走马街就位于三大衙门之间。大小官员与递送公文者要骑马,这里每日来往的马匹之多可想而知,成为一大街景,所以被称作走马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