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禄阁记(节选)

作者:第广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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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自带强大的力量,其中的营养,不是一次性的,能够长久地牢固一个国家的根基,能够聚拢一代一代人而不松散。我们的灵魂和精神受益,就有来自几千年前的这一份传递。文化又很脆弱,在历史巨变中,那些文化的承载物,往往首先被焚毁,被填埋。不过,其中珍贵的部分,有形还是无形,依然被留住了。就像火种,一路传承下来,一路被添进柴薪。而失去了的,则永远无从寻觅,永远消失了,就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没有出现过一样。只有往前推,在某一个遥远的时代,只有那时候的人,有幸翻阅,有幸被照亮。那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那是他们精神的组成。

天禄者,天赐之禄。一个藏书和读书的地方,以天禄名之,也在昭示一个道理甚至是天理:被文字记录的典册,受上苍护佑;拥有知识和学识的人,饭碗是老天给的。

虽然夺得了江山,但刘邦给后世留下了一个混混加无赖的形象。可是,能让萧何营建天禄阁,说明刘邦尊重文化,更是懂得马上打天下他可以胜出,马下治天下他也自有格局和见识。这个安排,其重要意义,不亚于甚至大于萧何月夜追韩信为大汉得一良将。打仗的时候,萧何能为刘邦谋粮草,战争结束,又不负使命,让一座图书馆傲立于未央宫跟前。无疑,这是萧何最值得记取的一桩功德。因为,这不仅仅是一座建筑,更是一个标志,一个宣言。

在天禄阁遗址的那座房子前面,立着一尊刘向坐像,一手执书简,一手轻轻放在膝盖上。刘向正是这个国家图书馆的首任馆长。战火刚息,头绪繁乱,多少事情都得从头再来,刘向职责所在,四处搜罗散失的书籍,还能静坐下来,在书案前探寻古今,不光辑录了《战国策》,还编撰出了被称作中国目录学之祖的《别录》。功莫大焉,善莫大焉。

天禄阁遗址的主体部分,就是一块方形的夯土台基,有一座篮球场那么大,最高处向后耸起,大约10米高。不过,沉积在地下的夯土基址,经过专业仪器测量,东西长40米,南北长47米,也许不是全部,如果在地面上重现,那也是一个大场所。考古挖掘中,曾经在泥土里清理出写有天禄阁字样的瓦当和绘有天鹿纹饰的瓦当。西安有十三朝古都的实证,在这块地方,人们开玩笑,说是走路不小心都可能踢出来一件文物。这里常说一句话,叫秦砖汉瓦,指其遗存的普遍,而且,不光常在地下发现,在一些建筑物的结构中,还处于在用状态。汉朝的瓦当,出现各种吉祥文字、各种花鸟图案都属习见,天禄阁字样瓦当的发现,依然无比珍贵,具有重要价值。一座图书馆,没有完全湮没于时光,通过一件实物确认了曾经立身的位置。

原文刊载于2026年01月23日《四川日报》第12版

AI绘画:王玉雅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