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蘅

翻开《民国时期的老成都》,仿佛踏入一座陌生又熟悉、遥远却亲切的城。旧日成都虽已沉潜于历史长河,仅存于故纸堆与老一辈的记忆深处,但在“清流绕城”“蜀风留香”“乡土的娱乐”“市井的休闲”“西风渐进”“老七十二行”等篇章中,这座城竟悄然苏醒。翻动书页,百年前的景致次第铺展,人物鲜活灵动,故事在眼前上演——青羊宫的花会、东大街的夜市,餐馆里喷香的回锅肉与麻婆豆腐,茶铺中沁人的河水香茶,皆真切可感。

此书摒弃宏大叙事,以微观视角锚定世俗家常的生活场景,为读者铺展清末民国内陆古城的风俗长卷,亦勾勒出时代变迁中的新潮风尚。内容涵盖老成都的城市格局、商业文教、饮食娱乐、市井百态,各阶层各行业人士悉数登场:军阀、官员、士绅、商人、袍哥、手艺人、背夫、轿夫、洗衣妇、青楼女之外,还有流寓成都的文化人、熟稔成都话的外国人,以及成都留学生的比利时妻子(韩素音之母),他们的身影无不折射着时代风貌。

寻常巷陌的烟火气,是一座城市最本真的底色。正如作者所言:“历史除了宫廷改弦易辙、城头旌旗变换,还有别的东西,比如吃饭穿衣。”纵时代更迭、世事变迁,这些看似平凡的衣食住行、市井交易、节庆习俗与休闲娱乐,始终维系着社会的基本运转与人心的安宁。

走进书中,老成都的精彩目不暇接:锦江上往来穿梭的大小船只,南城花木葱茏的公馆院落,华西坝中西合璧的雅致建筑,祠堂街鳞次栉比的书店,荣乐园、姑姑筵、竟成园、枕江楼等名馆的活色生香,悦来茶园的闲情逸致,街头巷尾的西洋镜与广告画,茶铺里此起彼伏的“喊茶钱”,劝业场“人人争看电灯红”的新奇,川剧戏台上传来“更阑静,夜色衰,月明如水浸楼台……”的婉转唱腔。

我们亦能在书中触摸到李劼人、巴金、老舍、李一氓、何满子、韩素音、流沙河等名家的成都记忆,恍若身临其境。老舍留恋成都的水仙、茶花与梅,愿栖居冬日蓉城醉享暗香,这份情愫令人心照不宣;美食家车辐细数蕹菜杆的多种吃法,更让读者忍不住想效仿。

书中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有当时的大中小学堂。彼时成都,大学教授、讲师执教中学不足为奇,石室中学等校聘请的老师,既有著名学者,还有留学归国的教授,调皮学生与老师的互动,让人忍俊不禁。抗战时期,华西坝汇聚华西协和、金陵大学、金陵女子文理学院、齐鲁大学、中央大学医学院、燕京大学等顶尖学府,是当时中国学科设置最完整、规模最大的大学群体,名师云集,学生可跨校自由选课,成都成为战时中国的文化都市。大师们授课的情形也颇具意趣:陈寅恪上课自带一瓶冷开水,教室窗外常围满听众;吴宓讲西洋文学史不用讲义,全程脱稿用英文讲授;程千帆、沈祖棻夫妇指导金陵女大学生组建诗词社、出版刊物,传为佳话。

《民国时期的老成都》是对过去的再次回望,便于我们更细致地了解城市的渊源和发展脉络。书中描述的洋派公馆生活、活泼学堂新风等,呈现了百年前这座古城由安闲、凝固向新潮、现代的跨越,悄然连通了当下与往昔。老成都那些勇敢新锐的职业女性,冲破环境桎梏,不再囿于深闺、厨房,剪去长发、放开小脚,化身助产士、教师、音乐人……奇女子黄侯尤为忙碌,不仅主演电影《峨眉山下》,更是成都第一位女摄影记者,曾应空军总司令周至柔之邀,乘专机赴南京为空军运动会拍照。她认为,摄影记者的条件在于健康的身体、机警的动作、耐心、脚勤,以及对时间空间的把握、对新闻特殊动态的捕捉,具备这些便可胜任,何须分男女?黄侯还组建了电影公司、戏剧学校和新闻摄影通讯社,又在祠堂街少城公园对面开设“皇后照相馆”。这些新女性干练、专业、果决的特质,无疑在今天的成都女子身上得到了延续。

《民国时期的老成都》史料翔实,涉猎晚清学者傅崇矩编著的《成都通览》,以及众多史料笔记、文史专著、旧报刊、竹枝词、前人传记等。作者在浩繁资料中爬梳钩沉,于繁多细节中写得谐趣生动。两位作者本是土生土长的成都人,对这座城多了一层亲近熟悉与情感认同,书中也融入了她们儿时的生活印迹。时光层叠,史料与个人记忆相互映照,老成都平易宁静又生机勃勃的影像,连同浓厚的地域色彩,被鲜活呈现。

书中写到的不少街巷、河道、乡镇,如今已换了模样,历史和往事虽已织进地图,但老成都的城市肌理仍在,大部分地名沿用至今,春熙路、盐市口依旧热闹,当年的名校四川大学、石室中学仍让学子心向往之,从前盛行的小吃如今依旧备受青睐……最重要的是,成都闲适、温暖、包容的城市特质从未改变。

阅读这类再现旧日风俗娱乐、衣食住行等日常场景的书籍,恍惚间觉那些街景、市声与气味并未消散,反倒唤起一股乡愁。怀揣这份乡愁不禁让人思索,在这个科技驱动、一日千里却也充满不确定的时代,若能牵住城市的历史文脉,贴近它的烟火气与人情味,当下的步履或许会多一份沉稳。

(《民国时期的老成都》,王泽华、王鹤著,四川大学出版社,2022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