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6日,《锋面》记者接线索反馈,北京市密云区黄峪口至冯家峪段的多座“冷门”长城敌台被植物根系撑塌。记者实地探访发现,在这段非景区长城上,植物的根系顺着砖缝往里钻,像血管一样蔓延开来,原本整齐的城砖出现歪闪、空鼓、松散。有的树在长城敌台顶部长至1.5米高,根系将墙体撑出巨大的裂缝,造成砖石塌陷。这些看似“完整”的长城敌台,内部已经被植物根系破坏,“坍塌成了时间问题”。撑塌长城敌台的植物应该被清理吗?我们该如何保护它们?央视网《锋面》记者对此进行了走访调查。

长城敌台上的一棵“圆润”的树/央视网记者摄

树木从砖石中长出来

2026年1月初,王一山(化名)在徒步时来到了一段非景区的长城遗址,“经过时发现不少敌台顶部都长有植物,外表看起来很完整,里面坍塌得非常严重”。1月16日清晨,央视网《锋面》记者跟随王一山前往黄峪口至冯家峪段的长城入口处。这段长城距离北京市区70多公里,位于密云水库北侧,敌台雄壮,墙体大都临崖,由不规则的石块修筑而成。通向敌台的山路两侧林木茂盛,多处路段荆棘丛生,向上攀爬较为艰难。

约1.5小时后,记者到达了第一座长城敌台。从外观看,这座敌台的墙体已经裂开,出现了鼓包。但王一山告诉央视网《锋面》记者,整个路段长十几公里,此前他经过的沿线十来座敌台基本都有被植被侵占的情况,相比起来“这里已经算是保存很完好的”。此外,怀柔、延庆、平谷、门头沟等区域的非景区长城也大都存在类似的问题。

第二座长城敌台内部景象/央视网记者摄

据了解,黄峪口至冯家峪段的长城敌台属于明代砖石结构,其双层敌台的特殊形制,源于戚继光在主持蓟镇防务时,将东南沿海抗倭所积累的军事工程理念与建造方法应用于北方边防体系。

王一山告诉央视网《锋面》记者,他查阅到的最新徒步轨迹记录停留在2025年9月,距其2026年1月到访此处已有近半年无人踏足。“山里的路,走的人多了,植被就少;越少人走,植被越快长满。”

长城敌台顶部的植物从何而来?北京建筑大学、北京长城文化研究院潘剑彬副教授介绍,这些植物的种子来源多样:来自长城两侧的乡土植物种子被风吹至墙体缝隙;鸟类、松鼠等动物携带搬运;已有植被在生长过程中也会不断产生新种子,并在植被凋落后形成腐殖质,进一步滋养新植被的生长,形成循环。

潘剑彬告诉央视网《锋面》记者,他所在的团队在箭扣长城修缮段(五期)调研中发现了28个科45个属,共61种自生植物,“已有研究证明,长城遗址顶面乔木、灌木、草本等自生植物对长城材料劣化、结构破坏有直接影响,目前整体保存状况堪忧”。如何科学处置长城遗址自生植物,目前还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长城遗址自生植物也是世界文化遗产的组成部分

离开第一座长城敌台,徒步约20分钟后,映入记者眼帘的首先是一棵1.5米高的松树,它稳稳扎根在第二座长城敌台顶部。进入敌台内部后,记者看到碎落一地的砖石和腐烂的树根,多处留有雨水冲刷后垮塌的痕迹。登上敌台顶部后,记者看到,碗口粗的松树以及草皮已经和长城融为一体。

第二座被撑塌的长城敌台和腐烂的树根/央视网记者摄

树木生长的同时也破坏着墙体的结构。一边是垮塌的墙体,一边是碗口粗的松树,这样的树能一砍了之吗?

在王一山看来,长城是文物古迹,应该尽可能让它留存更长时间,“不然垮塌再重建就变成翻新工程了”,因此理应及时清理树木,让长城存续更长的时间。但此事的复杂之处在于,长城作为世界文化遗产,按照《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需要遵循“原真性”“完整性”及“按发现原状保护”的核心原则。其中,“原真性”强调保护遗产的历史形制、建造材料及赋存环境等原始特征,反对对遗产本体及其周围环境作任何的改动。

这意味着,在1987年长城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时,其上包含的顶面自生植物、堆积土等原真性构成,也都同时成为了世界文化遗产的组成部分,也是应被保护的对象,潘剑彬副教授解释说。

“简单地直接清除自生植物是对世界文化遗产的破坏,因为长城本体、自生植物及堆积土体、遗址环境已经形成相对稳定存在的耦合体,没有经过充分的认识就去清除植物,会破坏这一平衡状态,最终可能以保护之名,行破坏之实。”

潘剑彬介绍,在《长城总体保护规划》中,长城分为两种角色:一种是古建筑,如八达岭长城;一种是古遗址,如非景区长城、非开放段长城。“全国长城总长度21196.18千米,修缮后作为古建筑和景区的仅占其中很小一部分,而其他非景区长城更多是处于一种遗址的状态。”

遗址意味着它们不可避免地和自然相伴而生,需要接受辐射、光照、雨水的冲刷和植物的生长,只是植物和土体在侵占长城敌台的同时也对其起到了一定的保护作用。

在北京市延庆区大庄科长城研究性修缮的过程中,工人们发现长城遗址顶面有堆积土覆盖区域的砖体更加完整,甚至棱角都能被保留,但没有土壤覆盖的砖体“一拿起来全碎掉了”。潘剑彬副教授告诉央视网《锋面》记者,“如果没有自生植物和堆积土体存在,雨水直接冲刷到遗址顶面并径流、渗漏到遗址内部,积年累月的破坏力非常强大;有了植物和土体形成的隔离区域,大部分雨水被截留吸收,只有降雨量非常大时才会产生渗漏”。

长城敌台上半部分因被雨水渗透砖块已变色/央视网记者摄

急需一个科学的处置方案

王一山告诉央视网《锋面》记者,在发现非景区长城段垮塌以后,他第一时间报告给相关部门,“相关部门接到反馈后也都很重视这件事,但问题是没有一个规程,谁出钱出力来修,地方还是文保部门?什么样的树应该被砍掉,引起二次塌方的话谁来负责?这些都是问题”。

潘剑彬在调研中发现,目前对于长城遗址顶面自生植物缺少一个系统的、辩证的认识,植物处置还没有形成一个标准和规范的方法,一空白就容易搁置。而这个过程首先需要对非景区长城遗址自生植物进行详尽调研,定量评价后分级处置,比如长在宇墙内侧与顶面海墁砖夹角位置的自生乔、灌木植物对墙体的破坏非常严重,修缮过程中必须清理;而处于中线附近、顶面、表面的乔、灌木及草本植物与长城病害的相关性较弱,可以保留。

一棵大树和垮塌一半的长城敌台/受访者供图

更进一步说,直接危害长城结构安全的植物,其地上部分非常容易清除,但是它的根系应该如何处置?“这肯定是要有个操作技术规程的,因为如果残存根系不处置,它慢慢腐烂就会形成空腔,雨水会渗漏进去,还是会对长城造成持续病害。”潘剑彬认为,应该加强基础研究,科学地、全面地认识自生植物的破坏和保护作用,在系统调研、评价及分级的基础上形成一个完整的长城遗址自生植物清整操作手册。

对于长城遗址的高效、可持续保护而言,目前可参考的方式包括硬盖层、回填、罩棚以及软覆盖等。其中,软覆盖是在修缮过程中先清除遗址顶面有危害的自生植物及分层剥离堆积土壤,在遗址表面设置植物根系阻隔层后,防止植物根系再次生长到这个遗址顶面,将堆积土分层回填后,利用土壤种子库再生植物与堆积土体形成“软覆盖”。“但目前市面上通用的的植物根系阻隔材料或者不适用于遗址环境,或者耐候性仍有待提升,相关方案的长期可行性也需要进一步观察和测试。”潘剑彬副教授补充道。

他同时提醒公众,应尊重专业修缮方式,切勿在徒步时凭个人判断擅自拔除长城、敌台上的树木。“如果没有拔除那棵树,兴许树和长城敌台还能共存50年;你给它拔除掉了,破坏了原有的平衡,它反而会很快坍塌。”但总体说来,对长城上的植物处置应该引起公众和相关部门重视,“可以确定的是,(长城敌台)一旦坍塌,再修复的经济投入可以计算,但原始形制破坏造成的历史价值损失难以估量”。

乙巳年

腊月初九

2026-01-27

监制:李绍飞、王敬东

编辑:阚纯裕、陈艳欣

视频:姚抒廷

审校: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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