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炜

那年元旦刚过,班主任王老师便催促我们预交下学期学费,特意叮嘱成绩靠前的同学要带头交纳。放学到家,我蹲在母亲的病床前,把王老师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她。母亲慈爱地抚摸着我的头,眼中掠过一丝难色,终究一言未发。我心里明白,家里本就贫困,母亲又生病,压根儿是拿不出这笔钱的。

正当我躲在墙角抹眼泪时,父亲顶着寒风从外面回来。问清缘由,他郑重地对母亲说:“明天让孩子顺道去老尹家,把欠我们的钱要回来。”“听说他家日子也紧巴得很。”母亲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父亲语气坚定:“过年不欠债,欠债不过年。为了不影响孩子学习,他应该能体谅。”

从父母的对话里,我突然想起,去年家里杀年猪时,邻村的尹叔称了六斤猪肉,当时他手头紧,满口应允来年春节前还清欠款。如今已是腊月,这笔钱迟迟未还,父亲决意让我这个四年级的孩子登门讨账,凑我的学费。

遵照父亲的嘱咐,次日傍晚放学后,我迎着呼啸的北风,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忐忑不安地敲开了尹叔家的门。说明来意后,尹叔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地说:“叔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刚想着忙完这阵子把钱送过去,反倒劳烦大侄儿跑一趟。”听了这话,我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

我以为尹叔会立马给钱,没想到他扭头朝厨房大声喊道:“孩子大冷天的跑来,赶紧把熬好的腊八粥盛一碗,给娃暖暖身子骨!我去去就回。”我连忙推辞,可尹叔一家盛情挽留,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腊八粥很快摆在了我面前。

粥里有红豆、花生、红枣、糯米,还有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杂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尹叔家略显昏暗的土屋,亦模糊了我的双眼。由于母亲卧病在床,家里早已无心熬制腊八粥,这碗粥不仅驱散了我身上的寒意,还弥补了我心底的遗憾。

喝下一口香甜的腊八粥,暖意从胃里徐徐蔓延至全身,可想到自己在腊八节上门讨账,愧疚感顿时爬上心头。老话说:“腊八算、腊八算,到了腊八就清算。”意思是到了腊八,该把一年的往来账目算一算、清一清。我一个孩子,大过节的竟然闯进本就不宽裕的尹叔家来要账,这算什么呢?

喝完粥,尹叔裹着一身风雪匆匆归来。他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摞零票,一张张数清四块八毛钱,那恰好是六斤猪肉的欠款,递到我手里。我攥着那沓沉甸甸的零钱,猜到这是他刚挨家挨户借来的,脸上瞬间火辣辣的,负罪感油然而生。尹叔好像看出了我的窘迫,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做人得讲诚信,再难也不能失信于人!你爸不容易,你妈妈还生着病,这钱我们早就该还上的。”

夜色渐浓,尹叔放心不下我独自走夜路,便顶着漫天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送我到门口。望着他转身在风雪中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心中满是感动。

转眼许多年过去了。我喝过各式各样的腊八粥,却无论如何都喝不出那天晚上的味道。那碗风雪中的腊八粥,连同尹叔朴实的话语,一起刻在了我的记忆深处,且随着时光的流逝,变得越发清晰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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