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五”时期，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演进，科技创新内涵更加丰富，全球科技竞争愈演愈烈。我国如何依托强大的产业体系、国内市场和科研基础，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全面增强自主创新能力，抢占科技发展制高点，成为赢得国际竞争和大国博弈的关键一环，也是实现“科技自立自强”和新“两步走”战略的必由之路。
“十五五”科技新周期背景和内涵
（一）科技新周期背景
大国科技博弈加剧。近年来，随着地缘政治冲突加剧以及大国竞争中深刻的世界力量变化，全球自由贸易迎来二战后从未有过的逆潮期，特别是大国在科技领域的博弈越来越表面化，一些掌握技术优势的大国试图以供应链和核心技术“卡脖子”来确保自身的优势，打压对手的发展。各国如何抓住新一轮科技发展机遇，实现产业变革已成为能否引领世界发展的竞争和博弈的关键。
第四次工业革命孕育。当前，全球科技创新进入空前密集活跃的时期，科技创新正成为提高生产效率、提升供给能力和激发潜在增长率的关键助力。人类可能在21世纪迎来新的新一轮科技变革和工业革命，也就是第四次工业革命事实上可能已悄然发生。而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人工智能（AI）极有可能是促发第四次工业革命的主要驱动力，也将推动人类社会进入新一轮的科技周期。
新旧动能转换需要。我国传统动能发展面临人口结构变化制约、城镇化增速明显放缓、劳动力供给成本优势压缩，应规范城投平台发展和防范化解各类风险，加速转换原有的投资驱动模式。我国经济正经历由过去的高增速转向高质量发展模式。紧抓世界新一轮科技变革和工业革命，构建现代产业体系，夯实新动能发展基础，是我国经济发展和产业转型必须迈过的坎。只有依靠科技现代化、推动科技创新，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提高全要素生产率，才能为高质量发展提供动力引擎，不断夯实中国式现代化的物质技术基础。
（二）科技新周期内涵
回顾近代以来社会科技发展史和工业革命进程，正是得益于科学理论和工业技术的进步孕育出新一轮产业革命，引发出新的工业技术体系的完善或颠覆，推动了传统产业升级和新业态、新模式的涌现。《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以下简称《建议》）指出，“十五五”时期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深入发展，并深度剖析了新一轮科技革命内涵和产业发展趋势。
在主要目标上，科技自立自强水平大幅度提高。与“十四五”相比，“十五五”规划不仅要求科技“自立自强”，更强调了“高水平”。2035年远景目标上要实现我国经济实力、科技实力、国防实力、综合国力和国际影响力大幅跃升。《建议》中46次提到“科技”，61次提及“创新”，6次提到“新质生产力”，延续我国重大决策始终把科技创新摆在国家战略核心位置的政策一贯性，表明“十五五”时期我国坚定抢占“科技制高点”和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战略目标不变。
在生产力范式上，“新质生产力”首次写入五年规划。《建议》将“新质生产力”首次纳入五年规划的框架，系统部署“强化科技创新引领新质生产力发展”的重点任务，还要求“加强原始创新和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这足以表明在当今形势下，中央对新动能和科技创新给予前所未有的重视，新质生产力也是推动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引擎。
在产业转型升级上，现代产业体系更加完善。“十五五”期间首要任务即为“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对如何构建现代产业体系，涉及传统产业、新兴和未来产业均有方向性规划。总体看，要优化提升传统产业，改造升级“旧动能”；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做强做大“新动能”。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明确提出“建立保持制造业合理比重投入机制”，《建议》也专门强调“保持制造业合理比重，构建以先进制造业为骨干的现代化产业体系”。从国际经验看，经济大国和经济强国的制造业都长期保持在合理比重。我国2024年制造业增加值达到33.6万亿元，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为24.9%。而那些在制造业富国之后主动采取“去工业化”的国家，不仅制造业陷入衰退，而且动摇了整个经济结构的根基。
《建议》要求，在发展新动能的同时，传统行业也要固本升级。传统产业是当前我国产业体系的“基本盘”，增加值在制造业中占比80%左右。我国拥有人口规模优势，同时也要保障产业就业承载力。工业是科技创新的基础，只有保持一定体量和比例的制造业，才能实现更多“抢占科技发展制高点，不断催生新质生产力”的基础。制造业过度转移导致的产业空心化并不利于经济长期发展和科技创新，此外，我国幅员辽阔，各区域呈现产业梯次发展，可以通过“优化重大生产力布局”的战略举措，调整和优化产业布局来实现重点区域增长极作用的发挥。
我国“十五五”时期科技蝶变的基础
（一）研究人员总量世界第一
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1991年以来，我国按折合全时工作量计算的研发人员总量增长了10倍，2013年超过美国，2023年我国研发人员全时当量724.1万人年，稳居世界首位。中国内地入选“全球高被引科学家”数量从2014年的111人次增至2024年的1405人次，排名世界第二。更多优秀青年科技人才在国家重大科技任务中挑大梁，国家重点研发计划45岁以下青年科技人才担任项目负责人的比例为43.3%，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有80%的项目由45岁以下的青年人承担。
（二）研发投入强度更高
研发投入规模稳居全球第二。2025年9月科技部公布的数据显示，2024年全社会研发投入超3.6万亿元，较2020年增长48%；研发投入强度达到2.68%，在世界主要国家中排名第12位，超过欧盟国家平均水平，接近经济发展与合作组织（OECD）国家平均水平。北京、上海等9座城市跻身全球科研城市25强，其中北京连续五年位居榜首。
（三）从“0到1”原始创新不断涌现
基础研究人才队伍由2021年的47.2万人年增长到2023年的57.5万人年。2024年基础研究经费达2497亿元，较2020年增长超过70%。2024年，我国高被引科学家达到1405人次，占全世界的五分之一；高被引论文数约占世界总数的三分之一，连续4年稳居世界第二。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取得突破。在量子科技、生命科学、物质科学、空间科学等领域取得一批重大原创性成果，国产芯片自给率从2018年的15%提升至2025年的45%，长江存储高端闪存芯片实现量产；在人工智能领域，昇腾云CloudMatrlx384等算力架构全球领先。人工智能专利数量占全球总量的60%，人工智能、生物科技等前沿领域正在形成新的经济增长点。高水平国际期刊论文数量和国际专利申请量连续5年居世界第一，AI专利数量居世界首位。
（四）企业创新主体地位凸显
2024年末，我国高新技术企业超过50万家，较2020年增加83%，规上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较“十三五”末增长42%。企业研发投入占比超过77%，创新能力显著增强。2024年，524家中国大陆企业进入全球工业研发投入2000强，占上榜企业比重为26.2%，较2020年增加4.8个百分点；5800万户民营企业较“十三五”末增长40%，民营企业研发投入占比超60%，成为技术创新的主力军。企业与高校、科研院所产学研深度融合，华为、中芯国际等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承担国家重大科技项目，形成“技术研究—技术攻关—成果转化”创新链条。
总体看，“十四五”时期，我国基础研究不断夯实，人才优势愈加明显，科技亮点事件频频，在“新三样”（指电动载人汽车、锂电池和太阳能电池三类产品）、高端装备制造、航空航天、半导体、集成电路、军工等领域均有重大突破，为“十五五”科技水平大幅度提升奠定良好的基础。
“十五五”科技新周期十大方向
（一）注重原创性
未来科技发展将更加注重原始创新和颠覆性技术创新。我国科技创新正从过去的“模仿创新”转向“原创引领”，《建议》提出完善新型举国体制，聚焦集成电路、工业母机、高端仪器等重点领域实现关键突破，并且加大基础研究投入，“十五五”时期将会涌现出更多从“0”到“1”的原创突破。
（二）注重基础性
基础研究是整个科学体系的源头，也是衡量一个国家科学技术总体水平和综合国力的重要标志。与一些发达国家和地区的基础研究领先水平相比，我国基础研究在“量”和“质”上均有提升空间。因此，《建议》明确，“十五五”时期，“基础研究和原始创新能力显著增强”“加强基础研究战略性、前瞻性、体系化布局，提高基础研究投入比重，加大长期稳定支持”。
（三）注重前瞻性
《建议》还提出要前瞻布局未来产业，探索多元技术路线、典型应用场景、可行商业模式和市场监管规则。大力发展未来产业，是引领科技进步、带动产业升级、培育新质生产力的战略选择。2024年1月，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七部门发布《关于推动未来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未来产业主要包括六大类。推动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等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这些产业蓄势发力，未来10年将再造一个中国高技术产业。
（四）注重协同性
未来科技新周期将迎来攻坚阶段，靠单兵作战、单打独斗，无法实现重大突破。只有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把这三者拧成一股绳，将教育强国、科技强国、人才强国建设统筹起来，同时，强化科教协同育人和产学研融合用人，协同发展，才能在重大科研任务中培养造就一流领军人才和创新团队，构筑人才竞争优势，为科技发展提供更坚实的人才支撑和智力保障。《建议》提出“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要求“制定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方案”，将通过建立健全一体推进的协调机制，强化规划衔接、政策协同、资源统筹、评价联动，促进科技自主创新和人才自主培养良性互动，建设具有全球影响力的教育中心、科学中心、人才中心。
（五）注重开放性
在科技新周期下，虽然国际经贸遇到逆潮，但国际之间的科技研发合作和产业链、供应链全球布局仍是主流。“十五五”时期，只有在制度、企业、人才、区域和国际合作等多个层面形成合力，才能有效破解外部压力和内部掣肘，推动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的深度融合。《建议》提出“营造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开放创新生态”。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要建设北京（京津冀）、上海（长三角）和粤港澳大湾区三大国际科技创新中心，通过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和“一带一路”科技创新行动计划的继续推进，我国将以更加积极的姿态参与全球科技治理，不断提升科技领域的国际话语权和国际影响力。
（六）注重服务实体经济
“十五五”科技创新的最终目标是打通从基础研究到产业应用的完整链条，让科技创新真正成为驱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力量源泉。一方面，要优化提升传统产业，固本升级。《建议》提出推动重点产业提质升级，巩固提升化工、机械、造船等行业在全球产业分工中的地位和竞争力，发展先进制造业集群等举措，这将加快推动传统产业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初步估计，未来5年会新增10万亿元左右的市场空间，释放出巨大的发展动能和民生红利。另一方面，要在改造提升传统产业的基础上创新育新，即培育壮大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加快重大科技成果高效转化应用，布局建设概念验证、中试验证平台，加大应用场景建设和开放力度，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和运用。
（七）注重新增长点
《建议》提出，实施新技术新产品新场景大规模应用示范行动，加快新兴产业规模化发展；前瞻布局未来产业，形成新的增长点。2025年10月24日，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党组书记、主任郑栅洁在学习十五届四中全会公报的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建议》提出打造新兴支柱产业，加快新能源、新材料、航空航天、低空经济等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发展，将催生数个万亿元级甚至更大规模的市场。
（八）注重数智化应用
数据技术正向数智技术演进。从商业智能（BI）向人工智能（AI）加速演进，以数据深度挖掘和融合应用、算法算力和数据高度集成为主要特征的产业生态正在形成。《建议》延续“促进实体经济和数字经济深度融合，实施工业互联网创新发展工程”之提法。我国将于“十五五”时期继续深入推进数字中国建设，建设开放、共享、安全的全国一体化数据市场，强调加快人工智能等数智技术创新，突破基础理论和核心技术，强化算力、算法、数据等高效供给。通过“数智中国”建设为我国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中赢得主动，构筑国际竞争新优势。
（九）注重人工智能赋能
“十五五”时期，人工智能将成为引领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重要力量，也成为各科技强国的必争之地。2025年11月24日，美国白宫发布声明，正式启动人工智能的“创世纪计划”（Genesis Mission）。2025年11月26日，日本也计划将人工智能与先进机器人、量子技术、半导体和电信、生物技术与保健、核聚变和太空6个领域指定为“国家战略技术”。人工智能对于加快形成新质生产力、实现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作用十分关键。《建议》明确将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加强人工智能治理，国内具有AI全产业链研发和大规模市场场景应用优势，通过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技术与民生场景的深度融合，重构政务、医疗、教育等领域的服务模式，全方位赋能千行百业。
（十）注重发挥资本市场作用
我国已经形成科创板、创业板、北交所、新三板、多层次股权市场等服务科创企业创新融资的资本市场体系。《建议》提出“大力发展科技金融、绿色金融、普惠金融、养老金融、数字金融”以及“提高资本市场制度包容性、适应性，健全投资和融资相协调的资本市场功能”。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强调要“创新科技金融服务”。“十五五”期间，资本市场将在支持科技自立自强方面有更大作为。
“十五五”把握科技新周期的几点思考
（一）强化人才建设是根本
科技创新的根本在于人，推动科技和工业革命离不开科学家、工程师和企业家。“十五五”时期培育发展新质生产力，既需要“投资于物”，又需要“投资于人”，但本质上需要“投资于人”。“投资于人”的基本内涵在于围绕促进人的全面发展、不断满足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需要而进行资源配置，需要政府、企业、社会组织引导更多资源和资金投向教育、医疗、就业保障等人的发展机会与能力培养、民生保障等方面，基本实现公共服务均等化，满足经济高质量发展下科技创新人才追求更高品质生活的要求。
教育、科技、人才是全面建设创新驱动型国家的基础性、战略性支撑。“十五五”时期需要“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一是要加大校企、校所人才联合培养力度，促进人才流动便利，简化行政等事务性束缚，营造宽松包容的发展氛围，让优秀的人才全身心投入科研工作，尽显其能。二是鼓励实行更加积极、更加开放、更加有效的人才政策，给予各类人才更优的物质待遇和人文关怀，让教育和科技服务于人才发展，而不是受其“所累”。三是深化国际合作，加大K字签证（中国K字签证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为外国青年科技人才签发的入境许可类别）国外中青年优秀人才引入；加快形成具有国际竞争力的人才制度体系，构筑汇聚全球智慧资源的创新高地。
（二）鼓励创新性思维
创新性思维是以开拓创新为导向的思维模式，通过突破传统认知框架产生具有独创性的成果。其本质在于打破传统思维定式，运用新视角、新方法，整合多学科知识，解决常规路径无法突破的问题，并通过系统性方法实现从量变到质变的飞跃。创造性思维是突破瓶颈、实现创新的核心驱动力。科学技术的本质是创造，因此，任何科技创新过程都离不开人的创造性和创新性思维活动。随着我国科学技术创新从模仿创新向原始创造转变，鼓励增强科研人才的创新性乃至批判性思维至关重要。需要从学生时代开始，激发学生的创新意识和实践技能，鼓励他们参加各项有意义的活动拓宽自己的视野，培养“德智体+创新性”全面发展。在各科研体系内部，勇于破除科学界的“墨守成规”，降低行政性因素影响，鼓励技术路线多样化，优化科研竞争和人才晋升生态。
（三）一体化政策支持科技创新
一是进一步加大财政支持。“十五五”期间有必要提高财政性教育经费占GDP比例，大幅提高基础研发经费占研发经费比例，增加财政对初创型科技公司的贴息政策，加大财政补助，以有利于形成与新质生产力发展更相适应的生产关系。二是加大对科技型企业研发抵扣优惠。培育壮大科技领军企业，支持高新技术企业和科技型中小企业发展，提高企业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比例。加大政府采购自主创新产品力度。三是完善科技金融体制，推出政策“组合拳”。建议继续深化资本市场改革，增强资本市场包容性，优化交易机制，引导科技企业优胜劣汰，提高科技公司资本市场的含金量，吸引机构投资者和社会投资者增强科技板块投资的内在稳定性。继续设立各类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基金，政府配套政策支持，吸引各项社会资本参与。
（四）激发企业家活力
企业家是推动产业变革的重要力量，我国市场经济建设一贯坚持“两个毫不动摇”、公有制经济与非公有制经济并重。在把握科技新周期和产业变革方面，也要坚持新型举国体制和企业家精神并重。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继续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十四五”期间我国完成民营经济法立法工作，设立民营经济发展局，出台一系列支持民营经济发展的政策。然而，受宏观经济形势变化影响，在新旧动能转换和外部不确定性冲击下，我国民营企业投资积极性仍有待提振。“十五五”期间，应继续推动完善中国特色现代企业制度，以民营经济法为基础，健全民营经济其他领域相关立法，依法保护民营企业和企业家合法权益，推进基础设施竞争性领域、国家重大科研基础设施向经营主体公平开放，鼓励企业家加大科技研发投入，加速商业模式迭代，弘扬全社会尊重企业家、爱护企业家，给予企业家相应的社会地位。
可以相信，在《建议》指引下，未来五年，围绕科技创新、产业发展和国家战略需求协同育人，加快培育国家战略人才力量，充分激发各类人才的创新创造动力活力，我国的科技实力必将迈上新台阶，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大幅跃升的宏伟目标，为经济高质量发展和中国式现代化建设提供更有力的支撑。
(作者：富安达基金管理有限公司首席经济学家 郑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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