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横流、砂石飞溅、水质恶化,物种灭绝,这是6380公里的长江发出的求救信号。10年前,一场以修复长江生态为目的的国家级环境整治行动正式拉开帷幕。“一黑一白”的资源型城市又要如何探寻绿色出路?10年后的今天,沿线11省市,行经205万平方公里的长江经济带,又如何在产业转型与生态保护的平衡木上稳步前行?

长江鲟回归之路

2025年岁末,记者在四川宜宾长宁县的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保护基地,见到了人工繁育的长江鲟。2000年左右,长江鲟已经停止野外自然繁殖活动。2022年7月21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发布全球濒危物种红色目录更新报告,长江特有物种白鲟灭绝,长江鲟野外灭绝。不同于白鲟的灭绝,长江鲟因为依然存在人工养殖个体,物种得以延续。

周亮:我们每年3月份生产的时候都是要达到100万尾。繁殖到6月份的时候,我们就大量放到长江里面去。

长江鲟人工繁育与保护的关键力量正是周亮的父亲周世武。1993年,周世武携多年打拼积攒的积蓄后回到家乡。在亲眼看着家门口长江生态的日渐衰败、野生珍稀鱼类一个个濒临灭绝后,他通过工商注册的方式,创办了当时全国唯一一家民办珍稀水生动物保护与开发研究所。当时刚刚大学毕业的周亮,选择加入宜宾珍稀水生动物研究所。

作为川南地区一座老牌工业城市,宜宾沿江地带曾一度密布着氯碱化工、火力发电、水泥制造、机械造纸等一众传统工业企业。20世纪80年代初,从四川到上海的长江全流域,污染源多达4万余个。除此之外,无序采砂、酷渔滥捕、湖泊围垦等一系列人为活动,更是让本就脆弱的长江生态环境渐入了岌岌可危的严峻境地。

为了保住长江鲟这一珍稀物种,父子俩试着借鉴胭脂鱼人工养殖繁育的技术,用探苗盘孵化鱼卵。一次次失败后,最终找到突破口,将长江鲟鱼卵放入改良后的桶装水瓶,借助水流在桶内形成的对流环境,成功实现了长江鲟鱼卵孵化。

周亮:1998年,我们繁殖成功。真正到了2000年左右的时候,江里面就已经没有了。2004年实现规模化繁殖,为未来所有长江鲟的保护奠定了一个基础。如果那个时候不搞出来,可能现在就没有,估计这个物种都没有了。

2004年,野外长江鲟的误捕记录已降至个位数,这一珍稀物种正徘徊在绝迹的悬崖边缘,而长江鲟命运的转机也恰在这一年降临,周亮父子攻克技术难关,实现了长江鲟的人工规模化繁殖,繁育出苗种7万余尾,最终成活近2万尾。

2007年,国家启动首次具有生态补偿意义的规模化放流行动,2000尾人工繁殖的长江鲟,第一次回归长江的怀抱。可彼时的长江,水质真的能承载住这些新的小生命吗?

1944年,民族实业家吴蕴初先生在宜宾成立天原电化厂宜宾分厂。随着中国工业化进程的加速推进,工厂的规模与产量持续攀升。1998年,颜华进厂成为一线操作工。

颜华:以前我们那个窗台半天就有灰尘,那个粉尘,PM2.5就很糟糕。

为改善员工的生活环境,工厂开始投入环保研发工作,开展烟气脱硫处理等。那座见证了工厂数十年发展历程的标志性烟囱,在一声爆破声中完成了使命谢幕。

如今,老厂区原址早已蝶变。风景宜人的沿江休闲步道,江景房拔地而起,生态环境早已今非昔比。不少工厂职工重回此地安家。

2013年,国务院颁布《大气污染防治行动计划》,要求推动产业转型升级,加快调整能源结构。三年后的2016年1月,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座谈会在重庆召开,明确将修复长江生态环境摆在压倒性位置,确立“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原则。一场国家级环境整治行动就此启动。

四川省宜宾市能源局副局长 邵睿:当时我们认为是对我们宜宾发展的又一次契机。一个是要拓宽航道的等级,交通上会得到更大发展。另外还要对环境进行大保护,这个其实也是淘汰落后产能、腾笼换鸟的一个契机。那个年代,我们宜宾基本上很多区县都有一些小煤矿,“一黑一白”产业,煤炭和白酒当时占比很大。

经过10年的长江水体治理与保护,长江干流宜宾段二类水比率实现从0上升到100%的突破。水质恢复与城市生态改善,为长江鲟的野外重生创造了有利条件。

自2007年首次向长江增殖放流以来,已有50万尾胭脂鱼、66万尾长江鲟鱼苗和1000尾长江鲟种鱼回归长江。

生态红线倒逼城市转型

在长江生态保护取得显著成效的同时,宜宾的产业发展也走到了关键的十字路口,如何重塑经济结构、转变经济发展方式,成为这座城市亟待破解的时代课题。

三江新区是四川省2020年2月设立的首个省级新区,旨在培育新兴产业,范围横跨宜宾长江南北两岸。其核心起步区的前身是2009年成立的宜宾临港经济开发区。

2019年9月25日,全球领先的动力电池与储能电池研发制造龙头企业——宁德时代与宜宾正式签约,决定在当地建设电池生产基地,首期规划产能达30吉瓦时。仅仅用了5年时间,宜宾动力电池产量已占全国16%以上,全世界的10%。也就是说全世界每生产10块动力电池,就有1块是宜宾制造。宜宾也因此获评“中国动力电池之都”。曾经在宜宾市财政局工作了近20年的周强,完整参与了该产业从无到有落地宜宾的全过程。

四川省宜宾市经济合作和新兴产业局 周强:我们有个比较通俗的说法,就是我们经过663天苦练,终于抱得美人归。确实时间比较长,最开始实际上是没有门路的,我们的团队去拜访都联系不上。在全国来讲,宜宾还是相对来说比较内陆。

宜宾地区生产总值曾常年位列四川第四,其中白酒产业营收占全国行业的四分之一。

周强:我们的财政收入单一,来源主要靠五粮液,还有煤炭。当时煤炭关停了之后,这个财政收入断崖式下跌,对我们冲击太大了。

曾经的宜宾,其产业发展之一就是围绕煤矿进行,大量本地煤矿资源开采后,再通过长江水道运往各地。2016年《长江经济带发展规划纲要》发布后,意味着曾经“靠山吃山”的城市固有发展模式被强制叫停。城市需要在生态优先的前提下,寻找适合自身的绿色发展之路。2016年,为推进长江经济带绿色发展,宜宾市委领导班子打破原有行政体系,成立11个产业专班,主动对接智能制造、轨道交通、新能源汽车等多个领域的项目。42岁的周强被抽调至新能源汽车专班参与工作。

周强:每个专班负责一个产业的招商引资,都是从0到1的。我们当时去拜访了很多企业,希望跟他们合作。

2009年,国务院发布新能源汽车战略,并启动财政补贴,为这一新兴产业按下“加速键”。在随后长达13年的实施周期内,累计补贴资金投入超过1521亿元人民币。2016年,周强所在的汽车专班肩负起使命,力求引入新型产业,用新发展模式扩大就业,为城市注入动能。

2015年,中国新能源汽车产销量首次跃居全球第一,正式开启领跑之路。但高速发展背后也暗藏乱象。部分企业骗补套补,项目盲目上马后资金链断裂等问题,警示地方政府招商引资需强化风险意识。2018年,新能源汽车财政补贴退坡,缺乏核心技术,依赖政策红利的弱势品牌加速淘汰,行业进入洗牌调整期。

彼时宜宾引进的凯翼汽车正处于技术突破和工厂兴建阶段,基于对行业未来及细分领域的考察,宜宾将发展方向转向动力电池。

电池及上下游材料制造需消耗大量电力,在全球低碳浪潮下,绿电成为行业发展“硬通货”,宜宾的水电优势使其在竞争中脱颖而出。更重要的是,政府推行扁平化专班模式,安评、环评等手续办理及工程推进问题均有专人对接解决。

最初,宁德时代在宜宾仅规划两期共30吉瓦时产能,可配套60万辆车。2020年初,特斯拉上海工厂投产,宁德时代成为其电池供应商。同年新能源汽车行业复苏,电池需求激增。如今双方已签约11期产能项目,上下游企业集聚效应显现。

截至目前,落地宜宾的动力电池及配套项目已达120余个,产业产值突破千亿大关。

作为“长江第一城”,宜宾坐拥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既是川滇黔枢纽,又得长江黄金水道之利,曾经“化工围江”与传统产业下行让城市发展遇阻,长江大保护的生态红线倒逼城市转型破局。当这座江畔之城锁定绿色可持续发展目标时,强劲的转型势能也正不断吸引更多绿色产能企业向这里靠拢。

动力电池、光伏两大产业集群落地生根

从宜宾城市中心向西驱车25公里,路两边的工厂围墙上镶嵌着“光伏”标识。这里是以宜宾高新区为核心的光伏产业集聚区,汇聚了众多光伏头部企业与配套项目,全产业链布局已初步成型。

四川省宜宾市经济和信息化局光伏产业科科长 彭伟:通过三四年的发展,我们也聚集了二三十个企业。我们光伏的员工,有12000多人。这些人带动的消费、解决的就业,这个社会效益是不可估量的。

动力电池、光伏两大产业集群落地生根,直接创造出7万余个就业岗位,更让这座曾经的劳务输出城市,悄然开启了人口回流的新篇章。

宜宾在2020年首次跻身全国GDP百强。动力电池产业的成功突围,让这座城市跳出“依赖本地资源”的传统路径,生出“创造”新的产业模式的勇气。

2022年,宜宾市成立光伏产业科,并在全市各单位抽调工科专业相关人才,已经从事10年乡镇工作的彭伟也接到了调令。当时对光伏产业一窍不通的他,一头扎进资料堆,开始研究宜宾发展光伏产业的可行性与突破口。让宜宾占得先机的是,距离仅156公里的乐山,作为中国硅料发祥地与“中国绿色硅谷”,其高纯晶硅产能占全球17%,聚集了全球半数光伏头部企业,形成了从硅料到切片的完整上游产业链。

2022年的光伏行业恰是机遇窗口期,这让宜宾精准捕捉到切入绿色赛道的最佳时机。四川商会的牵线搭桥,让宜宾与当时在行业内尚不知名的英发集团相遇。

今天的英发集团已是光伏电池片赛道快速崛起的头部企业。与此同时,高景、和光同城、丽豪清能等企业纷纷进驻,除了给宜宾带来了全新的产业链外,更使这座长江首城的产业底色进一步由“黑”转“绿”。

2024年4月,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长江珍稀濒危鱼类保护创新团队,联合四川省农科院水产研究所、宜宾珍稀水生动物研究所等机构,在长江宜宾江安竹岛叉江天然水域开展长江鲟产卵场改造与自然繁殖试验,大家观察到长江鲟主动选择改造的产卵场,出现自由聚群、追逐、快速摆尾、跳跃等繁殖行为,并成功采集到受精卵,顺利出苗,为实现野外长江鲟种群重建迈出了重要一步。

经过十年深耕,长江经济带已然成为国家产业集聚的核心承载区。这片热土以全国约三分之一的能源消耗和碳排放,贡献了近半数的GDP总量。它以生态优先为标尺,以绿色发展为航向,在产业转型与生态保护的平衡木上稳步前行,不仅让长江母亲河重焕碧波清流的生机活力,更书写出一条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高质量发展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