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份源于人之沉思、之梦想、之感发的美好与真挚,是任何大数据都无法“排列”或“组合”的,是无法用机器进行量化、用算法进行推导的。正是这份带着生命质地与情感体温的“不可复制性”,构成了AI兴起的时代背景下,我们依然需要读诗、写诗的一条重要理由。
古人早有集句为诗的传统,譬如宋人巧妙拈出“劝君更尽一杯酒”与“与尔同销万古愁”,缀联成对,传为佳话,其妙在人之底蕴与巧思的二次演绎。那么,今天电脑凭借海量数据进行的语句拼合与意象重组,其本质是计算与仿拟,是否也能算作某种意义上的另类创作呢?人工智能技术的迅猛发展,不仅向传统媒体的编辑工作提出了崭新课题,也对当代诗人的创作观念与精神坚守发出了更深层的叩问——当技术和数据已经开始重构表达和阐发,那么诗,何以立身?
我素来以为,读诗品词,最要紧的是“活色生香”四字。许多年前,现代文艺理论家胡风曾有过一段恳切的批评:“现在的诗,语言上是技巧,意思上是能说会道……”他认为,诗除了这些外层的修饰与机巧,更有其不可舍弃的内核,那便是“诚恳”——哪怕这份诚恳略显稚拙,也远比精巧的浮饰来得动人。胡风所言“能说会道”之弊,于80年后的今天来思考,仍然有其鲜明的针对性和现实性,而且在技术的赋能下有了一些新的令人忧虑的呈现方式。
今日的诗歌写作,同样不应沦为展示“能说会道”的竞技场,不应沉迷于辞藻与格律的炫技。诗之所以值得书写,是因为我们胸中尚有更辽阔的情怀需要倾吐,有更深沉的襟抱期待共鸣,亦有更恢宏的家国命运、更纷繁的世间万象,呼唤着诗心的观照与书写。
近来翻阅不少当代诗词作品,其中多数格律严谨、用典娴熟、辞采也堪称华美,但读来却总觉面目相近、意象雷同,似曾相识的情境与构思频繁出现,而独属于个人的生命温度与思想棱角反而变得非常单薄。某些当代诗人在熟练掌握平仄格律、积累相当词汇储备之后,似乎便渐渐步入一种自我陶醉的“舒适区”,失去了向着更广阔的精神疆域开拓的朝气与锐气。当娴熟的技巧不再服务于创新的探索,那些精密的声韵技术、惯用的古典意象乃至类型化的情感模式,便极易坠入一种“蚕蛹式”的诗学茧房,实则是对活泼性灵的遮蔽,是对时代声音的隔绝。
由此想起鲁迅当年评价殷夫诗歌时所说的那句:“一切所谓圆熟简练,静穆幽远之作,都无须来作比方,因为这诗属于别一世界。”“别一世界”,指的正是那植根于生命体验、发轫于热血与真情的创作境界,是震撼心灵的磊落与炽热。“万卷嵯峨惟血字,两间磊落一殷夫”。这样的诗歌提醒着我们:总有一份源于人之沉思、之梦想、之感发的美好与真挚,是任何大数据都无法“排列”或“组合”的,是无法用机器进行量化、用算法进行推导的。正是这份带着生命质地与情感体温的“不可复制性”,构成了AI兴起的时代背景下,我们依然需要读诗、写诗的一条重要理由。
“爱的大纛”也好,“憎的丰碑”也罢,诗歌不能只是风花雪月的装饰品,它更可以是一种担当、一种力量、一种在喧哗与骚动中沟通心灵和世界的桥梁。葆有并修持一颗晶莹的诗心,使我们能在工具理性的潮流中坚守一片情感绿洲,从而让我们的人生细节变得更加明亮、纯净、美丽与丰盈。
之所以读诗、写诗,是因为我们有感受和思考、有共鸣和共情、有那些机器无法真正言说的光芒和温暖。
编辑 | 李宙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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