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宁蕖

2025年12月23日,当再次站在成都奥园广场的“小座茶”奶茶直营店前,来自云南曲靖的赵鹏有些恍惚。

前不久他来此考察的时候,这里的顾客还排着长队。不到一年,这家直营店已关门歇业,公司总部也人去楼空。这场关于创业的梦破碎得如此之快,他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背上了30余万元的债务。

“我后来才明白,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让加盟商赚钱,只是为了赚我们的加盟费。”回忆创业的历程,赵鹏发现自己“上了当”。

近段时间以来,问政四川平台收到了多起关于“加盟骗局”的投诉。这些投诉人在加盟奶茶店、咖啡店、超市等时,均遭遇了“快招”陷阱——一种以短期牟利为目的的加盟招商模式。常伴随虚假宣传、低质服务,甚至涉嫌诈骗。

川观新闻记者在调查时发现,“快招”骗局由来已久。近年来,这类骗局换了新包装,重灾区也从原本的餐饮行业延伸到了更多领域,甚至已经有了成熟的产业链。

这类骗局为何愈演愈烈?该如何从源头打击?

不断升级的“陷阱”

2024年,赵鹏通过某短视频平台的“霸王茶姬”招商链接,联系到了一名自称该品牌招商负责人的男子。

交流中,这名男子告诉他,“霸王茶姬”加盟门槛高,且已经趋于饱和,诱导他加盟旗下另一款“子品牌”。

“小座茶”工作人员虚构“融资3000万”“与霸王茶姬合作”等不实信息。(受访者提供)

受“低门槛、高收益”等话术的诱惑,又到成都总部和直营店考察了一圈后,他和对方公司签署了一份“区域代理协议”,交了13万元的加盟费和10万元的设备费。又贷款了三十几万元,在云南曲靖开了一家加盟店。

不到半年,赵鹏的奶茶店就倒闭了。回溯自己的创业历程,赵鹏发现了诸多不对劲的地方。

早在2023年,“霸王茶姬”官方就曾发表过声明——“霸王茶姬”旗下无子品牌、分品牌、二级品牌等。凡声称“霸王茶姬”子品牌,或同一创始人创立的品牌,均非事实。

“我是后来在网上搜索,才发现了他们(霸王茶姬)的声明。”赵鹏告诉记者,此外,对方公司加盟合同中承诺的门店选址、供应链支持等服务,都“比较劣质”。

“总部派来的选址人员帮我找的门店租金很高,位置也没经过严格考察,加上高价、低质的供应链,我的收入完全无法覆盖成本。”门店倒闭后,赵鹏上网搜索,发现很多人有类似的经历,“仅我们这一个品牌就有几十家门店,都是开业不到一年就倒闭了,最短的只干了三个月。每一家的损失都在50万元左右。”

在大家准备到这家公司的总部维权时,却发现“公司里已经没有人了”。紧接着他们又发现,原“小座茶”人员正在运行一个新的奶茶品牌!赵鹏这才恍然大悟:“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

维权期间,“小座茶”相关工作人员已开始运营另一奶茶品牌。(受访者提供)

赵鹏所经历的,是“快招”公司惯用的套路——以“碰瓷”大牌、虚假履约、转移资产等方式,快速“收割”创业者的资金。

近年来,这些陷阱还在不断升级。

“现在一些‘快招’公司会在网上包装‘草根’创业成功的人设,诱导大家加盟,为了规避风险,还会声称自己不是加盟模式,只是‘收学费’,这样的陷阱更难分辨,维权也更难。”从事餐饮工作二十多年,目前专做打假的自媒体人周宪告诉川观新闻记者。

去年,来自浙江宁波的周易被网络上一个“95后辞职创业开超市”的故事吸引。他因罹患癌症无法外出工作,就花5万元加盟了这家“线上超市”。

经营不到半年,超市就因入不敷出倒闭。“他们骗的都是我治病救命的钱。”周易无奈地告诉记者:“和我一样被骗的,很多都是因为身体不好无法外出工作,或者要留在家里照顾老人孩子的。”

川观新闻记者在某视频网站上检索“草根创业”等词条,“27岁的我辞职创业”“农村姑娘的逆袭”等“人设账号”数不胜数。记者以想加盟为由联系对方后,多个账号都表示可以提供餐品制作、店铺运营和选址、供应链对接等服务。记者要求对方出示加盟商所需的“特许经营许可备案”,一些账号表示“自己不是加盟模式,只是收学费”,一些发来的许可备案则与营业执照名称不符。

已经关门的“小座茶”直营店。(受访者提供)

“罪与非罪”的灰色地带

发现上当后,赵鹏和其他加盟商一起,通过多种途径开始维权。

在公安机关报案后,“小座茶”加盟商们得到的是“不予立案”的反馈。为何不予立案?记者咨询成都市公安局成华区分局,工作人员表示“因为很难定性”。

报案无果后,加盟商们向成华区人民检察院提起了立案监督,仍被驳回,理由是“这属于民事纠纷,应当通过民事诉讼的方式维权。”

但当加盟商到法院起诉后,得到的却是“本案涉嫌经济犯罪,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的结果。

“这到底属于‘民事纠纷’还是‘刑事案件’?我们应该怎么维权?”赵鹏很困惑。

实际上,关于“快招”骗局的“罪与非罪”的定性,一直以来都是个难题,关键点在于界定“民事欺诈”和“刑事诈骗”。

“公安机关要立案,就要认定其涉嫌‘合同诈骗’,要认定这项罪名,首先要满足‘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这一核心标准。”四川朴法律师事务所专职律师苏鸿睿告诉记者,“但这类公司会通过‘部分履约’等手段制造‘有履约意愿’的假象,来掩饰自己的主观恶意,模糊非法占有目的的边界,导致认定难度增大。”

人去楼空的小座茶公司总部。(受访者提供)

在他代理的多起案件中,当事人只能通过调解或民事诉讼的方式维权,“但一些公司会通过转移资产等方式逃避执行,当事人往往耗时费力,还一分钱都要不回来。极低的‘违法成本’给了这些公司生存土壤。”

报案和起诉无果后,加盟商们又到商务局进行了举报。举报没有太大效果。

“小座茶品牌管理有限公司通过与北京某公司签订‘授权协议’的方式,取得了‘商业特许经营备案’,有备案,我们就不能对其进行处罚。”成华区商务局相关工作人员无奈地告诉记者:“即便他们没有备案,也只能对其处以几万块钱的罚款。”

这暴露了这类骗局长期存在的又一个关键原因——事前监管的缺位。

《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七条规定:特许人从事特许经营活动应当拥有成熟的经营模式,并具备为被特许人持续提供经营指导、技术支持和业务培训等服务的能力。

具体而言,特许人从事特许经营活动应当拥有至少2个直营店,并且经营时间超过1年,简称“两店一年”。

苏鸿睿律师向记者指出,现行的特许经营实行“备案制”而非“许可制”。这意味着申请人上传材料并通过形式审查后,即可开展招商活动,主管部门通常不会主动核实其“两店一年”资质的真实性。

这就给了一些人可乘之机。结合其经手的案件,苏律师介绍,部分“快招”公司在备案时存在“借壳生蛋”的现象,例如,备案的经营类目为“砂锅”,但实际招商运营的却是“奶茶”等项目,备案内容与实际业务严重不符。

“小座茶”宣传手册(受访者提供)

一个涉案过亿的灰色产业链

但对“快招”类骗局处以刑事处罚并非没有先例。

2021年,上海警方破获了当地首起“套路加盟”奶茶店的诈骗案。

据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的认定,该诈骗集团在不具备相应运营能力及资质的情况下,采用短期内频繁更换品牌的方式对外招商加盟。最终,几名被告被法院以“合同诈骗罪”分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至十年十个月不等。

遗憾的是,因为违法事实认定难等原因,全国其他地区还鲜有对“快招”团伙开展重点打击的案例。

在“灰色地带”,“快招”公司还在不断生长。

上述上海警方破获的案件,涉案金额高达4.4亿元,被害人数量达5800余人。根据裁判文书网上披露的信息,这一团伙有明确的分工。上游公司负责品牌包装与资质造假,中游负责引流招商与签约转化,下游公司负责虚假履约。

记者在调查中发现,这样分工明确、环环相扣的产业链,让“快招”公司能更高效、隐蔽地实施诈骗,也让取证、执法的难度增加了不少。

在“小座茶”维权事件中,涉及的公司多达五家,分布于北京、秦皇岛、成都等地,这无疑为取证、执法带来了难度。在收取了加盟商款项后,小座茶公司几日内便将款项分批转入了上述其他公司法人账户,为后期维权追回款项设置了障碍。

“这样的公司已经扰乱了市场环境,造成了大量损失,必须重点打击。”多名受访对象都表示。

“快招”公司背后,还有“明星代言”等产业链。

如何从源头上打击此类骗局?

苏鸿睿律师认为,特许经营制度的初衷在于通过复制成功品牌与模式,降低创业门槛与风险,从而激发中小投资者的市场活力。然而,当前一些快招公司却利用漏洞进行圈钱,严重背离了制度本意。

“为此,强化监管尤为关键。”他建议采取多项措施:建立多部门监管信息共享与联动机制;公开特许人直营店的真实信息;压实互联网平台对招商方特许经营资质的审核;并建立行业失信禁入名单。同时,他认为开展专项整治、通过多地审理此类案件形成判例参考,也能为执法与司法实践提供有力指引。

全国政协委员、四川恒和信律师事务所主任李正国认为,应当加强对网络信息平台的监管,“明确信息发布的平台方责任,倒逼他们建立审核机制,杜绝‘虚假宣传’‘虚假链接’等信息的发布。”

多名加盟商则对记者表示,希望能建立一个“快速维权”通道,让创业者有一个公平、良好的营商环境。

至今,赵鹏等维权者还在苦苦等待一个结果。川观新闻也将对此进行持续关注。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维权者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