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啸洋

三江源位于青海省南部,是长江、黄河和澜沧江的发源地。三江源冰川广布,河流湖泊星罗棋布。在这里,山的海拔有五六千米高,水像星星和梦境一般。探寻三江源,不仅是每个诗人的身体之旅,也是心灵的洗涤与大自然的敬拜。

万山之宗,三江之源。湿地水文,历史人文。青海的这片土地,赋予诗人天然的灵感和表达的热望。绿草繁花,星空下藏着山水,诗人重新发现广袤的西部地理,水的故乡孕育着诗的灵感。

青年诗人马文秀的诗集《三江源记》是西部地理的赞歌。她用脚步和诗歌重新丈量三江源,使“诗人的足迹,成为一束从烈日中开出的花”。

《三江源记》分为3辑:第一辑“走向高地”以水为索引书写三江源,寻找生命与文明之源;第二辑“灵性之光”以高原的动物和植物为观察对象,以物观人;第三辑“高原守望者”探寻西域的文化版图,寻找藏地的根与魂。

三江源是长江、黄河、澜沧江的发源地。据赵翔《一起走进三江源》一文,古人在认定河流源头时,遵循“唯远为源”的原则。三江源的认定,遵循了这一自然原则。3条河流的发源地分别对应青海的治多县(长江)、玛多县(黄河)和杂多县(澜沧江)。在藏语里,“多”是源头、上游之意。玛多是黄河(玛曲)的上游,杂多是澜沧江源头(扎曲)的上游。

在第一辑“走向高地”中,诗人从水中溯源。水和沿途风景构成深刻的生命体悟,“诗人以流水为笔,以大地为纸,书写源头密码”(《解密源头密码》)。

人与冰川的对话,源于一滴水,一滴寻找源头的水。水有多少种姿态?在《水的谜语》里,“长江从源头的冰川/派出一股风/雕刻出悬崖绝谷”;在《掌纹中流动着一条湖》中,“在停滞的时间中寻找证据/相信曾经的过往/总有一天会回合在自己身上”。

在《风景里的密码》《静观一场落日的浩大》《万山之宗的野性美》《在玛沁收集乌云》中,诗人以风景作为书写对象,寻找并发现西部之美。不论“静听高原的一场雨”,还是阳光照耀下的绿绒蒿,抑或背着一桶水行走的当地妇女,每一首诗都是一幅肃穆的风景画,充满地域风情。

诗人通过转山、对望、巡山、相逢几个动作写山,表达与自然重逢的欣喜之感。

《巡山》写巡山者的生活,有野生动物陪伴,巡山者“衰老的眼神中透着一束光”,灵魂便不会寂寞。在《荒野与我》中,“荒野与游荡的我/何其相似/挣脱枷锁放空一切”,见到了高原山水,诗人的灵魂燃起了隐秘的火。《残缺的土墙》和《遗落的土墙》不避讳西部的荒凉,荒凉构成西部别样的风景。

第二辑“灵性之光”以动物为媒介,书写岩羊、雪豹、老鹰、原羚、湟鱼、雪雀、白唇鹿、黑颈鹤、藏羚羊等高原物种。在诗人笔下,人和动物互相映照,成为“彼此的光源”。

三江源国家公园因为保护得力,雪豹、兔狲成了这片土地上稀有的物种。雪豹隐于岩石中,跳跃时恍如闪电。诗人尤其钟爱雪豹,如《雪豹》:“日落时分,一只雪豹立于峰顶/望向山岩交错的方向/目视荒芜的四野/正如他孤傲地站立在三江源”;《被书写的雪豹》写雪豹和自然隐居的智慧:“一只雪豹藏在岩石后/佯装睡觉/睡成一块巨石/试着去掌握命运/山水自有暗语/不需要华丽的诗意/视野之外的美”。两首雪豹诗,捕捉了雪豹和终极生命的关系,写出了雪豹的神秘和意义。

鱼类逆流而上,在淡水中产卵繁衍后代,这个过程叫洄游。鱼类在洄游路上会遇到熊、鹰等天敌,这个过程无比艰辛,所以洄游是生死之旅。湟鱼洄游会形成“半河清水半河鱼”的景象,在《湟鱼洄游》中,诗人写道:“湟鱼在喜欢的季节里回到源头/以自己的姿态繁衍/让生命在流动的状态下绚烂”。

《三江源记》第三辑“高原守望者”关注的是人。牧民、先行者、诗人、父亲、看足球比赛的人,都是书写对象。

《捡垃圾的牧民》写的是逐水草而居的牧民在高原上捡垃圾,他们对“三江源没有诉求/眼里只有高耸的山峦和清澈的流水”,捡垃圾是在“清理自己的精神世界”,让人了解到牧民精神世界的自觉与自足和修为。

再如《修一颗装下自然的心》得到的启示:“驾驭自然不如驾驭自己的情绪/修一颗装下自然的心”;《塑不完的故乡情》:“塑不完的故乡情,根植于血脉/他以赤子之心塑出高原人的朴实与智慧”。

《斜躺在黄昏中》构造简单,第二节写的是一名翻译家在东格措纳湖散步并斜躺在黄昏朗诵诗歌。湖水起伏的皱纹,足以抚慰精神的孤寂。这首诗的诗眼是“斜”,这个字构成自然的野趣、逸趣,也使心灵处于放松的状态。

《牧犬追随牧民》写了田园理想,牧民、马和牧羊犬休憩在奇花异草中,大自然也是精神的领地。同样,《与牧羊人灌云听涛》也充满了理想的诗意。

《隐秘的距离》第一节写一对唱歌谣的黄河母女:“一对母女,在黄河源区流云中/唱起古老的歌谣”。其后,诗人的书写对象开始从人类的歌声转向自然,接下来的三节是这样写的:“解读扎陵湖的湛蓝/猜想贝壳状的湖泊形成的过程/在这诞生无数奇迹的地方/隐秘的距离,成了神秘的仪式/周围山岭的倒影/如张大千的水墨画,气象隐于动静。”

所谓“隐秘的距离”,其实是没有距离——与大自然的零距离。这首诗在内容上较为跳跃,全诗最后一节是:“乌云翻滚,古今之美瞬间汇聚在一起,也成为心头迷人的符号”,这一句收得好,与第一节形成呼应。

整体而言,这首诗的文本有两种解读方式。第一种解读是,行文上的承上启下关系——诗人并没有白描她们唱了什么,而是用大量笔墨拟想歌曲内容;第二种解读是,诗人放弃书写歌唱内容,书写歌谣诞生的广袤地理,人溶解于广袤的环境中。第一节中唱歌的母女是这首诗中“实”的部分,仿佛一张水墨画的毛笔开端,后面用虚构、晕染的方式写就,是“虚”的部分。虚实结合,生成一张画兼一首诗。

全书最后一首诗《守护星球的根与魂》,可视为诗集的升华和总结。寂静与神秘,流动在万物心中。青海三江源的独特地理,构成诗人书写的外与内:外是自然,内是情,情是自然在心灵的深度扩展与延续。

(《三江源记》,马文秀著,长江文艺出版社,2024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