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果
很高兴有这样的一本书问世,而我是它的作者。
如此说话,难免有人要问,这谁呀,感觉这么良好,这么不害臊。但是这句话一出口,我就没想过收回。我只能报之以赧然一笑:阁下开恩,允我任性一回。
倘有疾夜郎如仇者非要我交代那良好的感觉从何而来,我倒是愿意多说几句。
一篇文章发表,一本书出版,未必都值得高兴,未必都能高兴太久。拿到样报样刊样书,爱不释手是常有的事。好比添丁生子,激动个一时半会儿、三天两天,都是人之常情;只怕是隔些日子,发现怀中娃儿先天不足,或者长了不该长的斑、不该长的痦子,免不了心存芥蒂。上述这般颠覆式体验,我有且不少。最直接的证据是收入本书的短文,集体亮相前,大多已在报纸杂志上发表,也有一些是从业已出版的拙著中截取而来。这回,它们列队接受读者检阅,在集合、报数的过程中,我却心虚得很:这些家伙中的大多数身上,这样那样的毛病不少。当初,自己怎么就派了通行证,让它们出去丢人现眼?
“文章不厌千回改”,这句话也是信奉了多年。写完一篇“作文”,不放上一月半月,不修改十遍八遍,我不会交出去劳烦编辑。至于是一月半月,十遍八遍,看篇幅长短,看“底座”虚实。然而,即使是当初自我感觉良好的篇目,如今再看,也是“惨”不忍睹。免不了又是一番手忙脚乱,该删删,该添添,该整饬整饬,该换篇名的,“痛改前非”,从头再来。忙活归忙活,担心归担心:假以时日回头看,脸红心跳情状,不会少于今日。
说到底是文本不过硬,是写作功力有待修炼。这也是我练习写作多年,从不敢称自己的“作文”为“作品”,不敢以“作家”自居,甚至每每被人称以“作家”时,明知对方出于勖勉而非他意,也如受了嘲讽般抬不起头来的原因了。
我高兴的是,我写下的这些故事的主角不是我,是别人。文以载道,文以化人,文以纪实,文以抒怀……文章有太多功用,分享“我”的故事,抒发“我”的情志,终归是以自我为中心,视野在方寸之间。人皆有私心,倘若对他人,对世界,对自身以外的事物葆有理解与同情,而不是一味从自己出发,奔自己而去,那么,这个人的格局一定经过了改造扩容,不会逼仄到只容得下窄窄小小矮矮的“我”。我有过许多别人没有的经历,我目睹并间接参与过重大历史事件,我曾被谦谦君子感动和教化,也曾在宵小之辈前拍案而起……以上种种,是珍贵而丰赡的写作资源。但是,同写作建立联系的10多年里,我一次次按下了就地取材的念头,转而舍近求远,在自身以外的世界奔走,为时代留痕,为岁月传情,为别人的持守、奋斗、创造、奉献献上文字编织的花环。
“别人”何人?纪实文学视域下,功成名就者占比最高。所谓功成名就,要么位高权重,要么肥马轻裘,要么是某个领域的权威。这些人占据了“别人”里的大多数,而我的笔下没有他们。不是没有人邀约,不是不知道与他们打交道的益处,只单纯地觉得,功成名就者承载的流量已然很多,还将更多,倒不如把目光从舞台的中央转向街角,那孤独而深情的歌者,同样在擦亮夜色,同样值得以文字的方式“打赏”。我初涉写作时做了这样的选择并坚持至今,我为自己高兴,甚至感激这样的自己。
是的,我笔下的他们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在村口、街角、菜市场与你点头致意,在熙来攘往的地铁站与你擦肩而过,是你身边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他们有伤痛,有挣扎,有愿景,有对过去的怀疑与对未来的迷茫,有过力不从心,有过放手一搏。尽管前路曲折,尽管命运的挤压削皮挫骨,他们耗尽所有力气,也要成为他们想要成为、应该成为的自己,最终成为一束光,照亮自己,照亮与他们有关或是无关的生命,构成这个世界的亮色和暖意,让人们感受到人间美好,在面对生活的暗流与裂隙时,多出一份从容。
我并不是一个自信的写作者,我并不是理想的光的介质。但我很荣幸有一束束光通过我的传导照亮一些角落,照亮光本身,而我在这个过程里疏离于黑暗。
值得一提的还有这本书的“生产日期”。从 2013年《去芦山》到 2025年落笔《半米家园》,12年光阴,见证了一本书的生长。巧合、幸运且让我激动的是,适逢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无数人追寻光、成为光,成就了属于个体也属于时代的光荣与梦想。我是同行者、记录者,是被照亮者,也是持微火者。我追随着历史的脚步,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感受到了活着的快乐和文字的力量。
(《大地微光》,陈果著,四川人民出版社,2025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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