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丽好久不出现啦。”
“王秀丽什么时候回来？太想看你的反诈短剧了。”
在德阳什邡公安的抖音账号下，几乎隔几天就有评论召唤“王秀丽”回归。
前年大年三十晚上，王娟在川西佛都罗汉寺拍摄烟花爆竹科普视频。
“不是我不想更视频，这半年单位里实在太忙了。之前长期高强度的更新，我的身体也开始亮起红灯，所以现在我也在带新人，以便更好地为大家更新反诈知识。”6月初，廉政瞭望·官察室记者在什邡市公安局见到了短视频栏目“王秀丽反诈”的主创王娟，她对记者说：“只要有诈骗犯罪，反诈工作就永远不会结束。‘王秀丽’的出现是为了让更多人免于被骗。视频之外，我也会一直为这个目标努力。”
就在去年，王娟因在反诈宣传工作方面的突出成绩被授予个人三等功奖章。镜头之外，身为“百万网红”的王娟没有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一名普通的公安民警，一名普通的政法干部。
做好“笨人”的“泥腿子”
“王秀丽眉毛一动就是骗子上钩的信号。”在什邡公安“王秀丽反诈”视频下，网友调侃王娟“连眉毛都会演戏”。谁能想到，这位镜头前专业、亲切、戏感十足的民警，二十年前只是户籍室里备考的一个中专生。
18岁时，父母的经济状况出现了问题，王娟大学梦碎，揣着中专毕业证成为什邡某派出所户籍协警。但她不甘现状，自考取得大专学历，又在工作之余备考全省公安招录考试，最终考入公安系统。
后来，形象不错的王娟有了一次去电视台参加普法栏目的机会。由于不会说普通话，王娟怕丢人，便自费报名播音课，“一节课150块钱，上了一段时间我的工资有点学不起了。”王娟当然也不会放过任何请教的机会，她此前的领导原什邡市公安局宣传部门负责人张敦霜回忆，王娟那时逮着空隙就向电视台主持人请教。
渐渐地，王娟的普通话进步了不止一点。时任大队长看她“爱往宣传栏前凑，讲话爱打手势”，丢给她一沓保密工作资料：“去试试讲课吧。”几个月后，王娟出现在全省公安机关理论教官大比武现场，把保密知识编成顺口溜，竟捧回一等奖。此后她不光受邀在全省巡讲，还去了北京，优秀的讲课能力也吸引高校发来了邀请。“走到这一步很不可思议，我一个中专生，一个‘泥腿子’，竟然可以进入浙江大学的讲师库。”
在和记者交谈时，已经是资深讲师的王娟还总忍不住调侃自己的普通话。她说自己永远忘不了讲课大赛评委的调侃：“你这‘六级川普’，不去演小品可惜了。”这句话就像颗种子，在王娟心里埋下了“用表演普法”的念头。
在什邡市公安局新媒体工作室里，王娟的工位就在幕布旁的角落。工位上电脑和打印机占据了大部分地方，余下的一点空间放着几本提升语言能力以及表达能力的书籍，书旁杂乱地放着眼镜、水杯、订书机还有几大盒装订钉。桌子上厚厚的课件以及短视频剧本是王娟这几年来大部分工作的写照。
如今被许多人视作“网红”的王娟并不是一个“网感天才”。张敦霜见证了王娟的蜕变。“2020年，什邡公安为提升新媒体作品采编创作能力，我从全局选调王娟等4位民、辅警加入宣传创作团队。从其他警种转岗过来后，‘5+2’‘白+黑’成了她的常态。”
“那个时候短视频很火爆，领导要求我们把短视频这个宣传阵地做好。”王娟回忆，2021年领导把粉丝1.7万的“什邡公安”抖音号交给她前，她连抖音都没下载过。“硬着头皮拍的第一条视频发布在三八节之际，介绍什邡公安队伍中的优秀女警。我站在镜头前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全程盯着提词器念台词，眼神飘得像做贼。”视频发出后收获的点赞少得可怜，其中大部分来自亲戚朋友。
王娟开始用此前突击讲课比赛的“笨办法”死磕内容：把全国前十的政务号视频下载到手机，每天分析10个头部账号的选题、镜头和台词。此前“六级川普”的调侃也成了她进步的动力，在研究短视频一段时日后，王娟看中了情景剧赛道的潜力，开始尝试将普法知识融入有情节的小短剧。在同事七嘴八舌的建议下，她想了个有些土气的名字，“山川秀丽，就叫秀丽，很符合我们小地方的感觉，接地气。”以新身份出镜后，“什邡公安”抖音号的流量逐渐走高，这个县级市公安的账号开始频繁出现上百万点赞、上千万流量的爆款视频。
“王秀丽”出名了。
这个警察，想红
王娟在讯问室和同事一起，拍摄反诈情景剧。
“我一点都不否认一开始就是想红，拍视频就是想让更多人看见，只有被看见，普法才能发挥作用，才能让更多人免于被骗。”王娟说，早期的她会因为“中国警察网”的一条留言而开心三天，会把点赞量过万的视频截图设为手机壁纸。
“要红就得把内容做好，让老百姓喜欢。视频的内容不仅要好听、好看，最重要的是得‘好用’。老百姓看了你的视频真的能学到东西，起到预防作用。”为了让视频更加生动、有趣，王娟这个“80后”开始在网上不断学习网络用语，网友们的新梗她看到就记，随时想着怎么能和下一个公安选题融合起来。
拍视频买不起专业道具，王娟就去菜市场淘类似的水果蔬菜零食冒充，在网上买假模型。“娟儿的性格大大咧咧很少生气，但只要有同事来‘吃道具’，她马上就跟你急眼。”王娟的同事调侃她，看道具就像护犊子。
但最缺的还是演员。王娟把父母、闺蜜、姑妈，能找的亲戚朋友都拉进剧组：“我让他们扮演被诈骗的老太太、演诈骗分子……他们并不专业，通常一个镜头要拍好几遍，有时候把他们惹烦了，死活不肯出镜，我就拎着鸡蛋、奶茶去‘游说’。”基层宣传势单力薄，必须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力量和资源。“但最重要的还是得自己上阵。”
“‘王秀丽’能成功么？”在王娟最拼命的时候，儿子赵梓皓正读初二，那时的他不理解妈妈为什么这么拼命，甚至对妈妈的“不陪伴”有些怨气。现在聊起对妈妈的看法， 他说：“她一人当编剧、导演、演员、道具、剪辑，经常熬夜，皮肤变差，掉头发，黑眼圈，搞得身体也不好，我就不支持她拍摄。到后面她的视频感染了很多人，帮助了很多人，我才开始理解她。”
“那时白天要处理日常的警务工作，执勤、轮班、写案卷、处理宣传工作……晚上才有时间做短视频。”为了学习短视频平台的播放机制，王娟到处找人请教，还在网上学习短视频传播特点。为了把剧本写好，她一有机会到外地交流，就去缠着作家协会的老师请教故事内容的写法。
终于，“王秀丽”红了，有了影响力。
“王秀丽”的一条“犯罪影响三代”的视频，讲述了“远房亲戚”因家长犯罪导致孩子无法报考军校的悲剧。视频发出后，一名网友留言：“看完你的视频，我放弃了复仇。”这条留言被她打印出来，贴在走廊的墙上：“看到留言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们拍的不是视频，还可能是别人的人生。”
自打推出“王秀丽反诈”，全国各地的感谢评论、私信就没停过：老人照着她教的“防养老诈骗五步法”，拒绝了骗子的“免费旅游”邀请；大学生用她制作的“兼职防骗指南”，识破了“高薪刷单”陷阱；有位母亲留言自己的女儿差点被“裸聊”敲诈，是王秀丽的视频让孩子敢跟她说实话。
每次在反诈骗工作会议上听到新案例，她就把自己关进工作室，想新剧本，“能多一个人看到，也许就能少一个家庭破碎”。
有同事说王娟“太感性”，不像警察，她看到老人被骗后为了追回被骗款哭着下跪求人，会偷偷抹眼泪，她会因为一个新型诈骗手段而整夜想对应的剧本。但王娟说：“谁说警察不能感性？没有感性，就没有这些视频。”
做“三不”网红
为拍摄养老类反诈视频，王娟准备的各类道具。
出了名，争议不可能没有。自从“王秀丽”火了，“想当网红挣钱”“你出过勤吗”“别听她乱说，这不对”等等议论也会充斥评论区。
在记者面前说到这些，王娟叹了口气，又撇了撇嘴。她是个普通干警，是个普通人。她难过，也为难。
“不接广告、不蹭热点赚流量、不消费警察身份”，这是王娟给自己定的铁律。曾有MCN机构开出高价，想买她的反诈剧本用于商业宣传，被她拒绝：“我的剧本是用来防骗的，不是换钱的。”有商家提出“只要出镜就给销售提成”，她反问：“要是老百姓看到我带货，还能信我讲的反诈知识吗？”但最让她为难的是闺蜜的请求。对方想让她开个小号带货卖特产：“你就露个脸，啥子都不用干，上百万粉丝呀，随便带点货，不比现在强多了？”
这些邀约无一例外被她拒绝，闺蜜好久不和她讲话，王娟只能耐心解释：“警服穿在身上，就不能沾铜臭味。你想让我明天就被人指着脊梁骨说‘警察带货啦’？”然而，更多的时候王娟还是不被理解：“就那点死工资，还倒贴钱买道具，图啥？”
“图啥？我是警察，就图老百姓少被骗点钱。”王娟翻开手机相册，里面存着无数条网友私信：“秀儿，我按你说的查了APP备案，发现是诈骗软件”“谢谢你，让我妈不再相信投资套路”……她指着屏幕：“这些，比任何‘变现’都值钱。”
“诱惑”在王娟看来不是新鲜事，也不是因为她成了百万网红才有。
“作为一名公职人员、一个政法干部，被找关系、被贿赂都不新鲜。王娟怎么拒绝诱惑，‘王秀丽’就怎么拒绝诱惑。”财帛动人心，节制为堤坝。在王娟看来，这个堤坝早在自己加入警察队伍时就已经筑下。
就在“王秀丽”的反诈视频火起来后不久，有人到单位来找“王秀丽”。“我下楼之后惊呆了，一个大叔拉着一大车水果、牛奶，说要感谢我。”问了才知道，大叔的妻子差点被骗，是刷到了“王秀丽”的视频才幡然醒悟。王娟解释了半天自己是警察，有纪律不能收，但大叔的盛情难却。最后，王娟留下了一个橙子，她说：“那是我吃过的最甜的水果。”
“流量会过时，但警徽不会。不管哪个身份，都得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王娟说，自己首先是警察，只有坚守住底线，才对得起老百姓的喜爱，才能问心无愧。
2024年警察节，什邡市公安局门卫室收到一个匿名蛋糕，上面立着一个卡通女警的形象，下方“什邡第一美”的字样被奶油勾勒得棱角分明。由于不知道是谁送的，也没有指明送给谁，有同事看到后有些担心，“有没得问题哦？能不能吃哦？”但是王娟大大方方打开了。
“肯定没问题！”这是做账号以来，老百姓给予她的安心与信任。王娟把蛋糕切了好几块，自己美美吃了第一口，然后分给同事们。“那天，大家都很高兴，蛋糕上没有名字，我知道，这是给我们什邡公安每一个敬业的同志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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