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11日,西夏陵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座沉睡于贺兰山下的帝国遗迹,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全球性时刻。从启动申遗到列入名录,耗时十四年;从西夏的灭亡至今,已近800年。

1038年西夏正式建国,1227年亡于蒙古铁骑,国祚189年。它存在的时间,略短于辽,比金却多了70年。然而,与辽、金各有专史列入“二十四史”不同,西夏的历史却未能被史书正视,独立成书,只能从《宋史·夏国传》中窥见其大致脉络。

西夏王朝的崛起

西夏的血脉,远溯至羌族。东汉时期,羌族部落已达150多个。隋末唐初,党项崛起,拓跋氏成为其中最强一支。唐太宗时,拓跋赤辞归附唐朝,赐李姓,党项逐步中原化。至五代十国,天下战乱,党项趁势坐大,以夏州为中心建立割据势力,“虽未称国,而其自王久矣”。

俯瞰西夏陵1号陵和2号陵。

宋朝建立后,党项首领李继捧献出五州,他的族弟李继迁做出了不同的选择。李继迁智勇兼备,联辽抗宋,借势崛起。他攻下灵州,更名为西平府,将此作为党项一族根据地。

不久后,李继迁死于吐蕃,葬于裕陵,其子李德明继位。李德明南征北战,虽屡攻不下甘州回鹘,但也志得意满,使用皇帝仪仗,给过世的父亲追封帝号。1020年,他把都城从西平府迁往怀远(今宁夏银川市),更名为兴州,后升为兴庆府。

宋天圣六年(1028年),李德明之子李元昊一战攻下甘州,与其相邻的瓜州随即归附。至此,党项族实力大增。

也是在这一年,携甘州大战之功,李元昊被册封为太子,这个西夏历史上最为重要的人物,以无比强横的姿态登上了历史舞台。

李元昊生于公元1003年(宋真宗咸平六年)五月五日,史书记载他“性雄毅,多大略,能创物始”。李元昊自幼读诗书,对兵书兴趣尤其大,能领略其中要义并用于实战。公元1032年,李元昊攻破凉州,同年,李德明因病去世,葬于嘉陵,权柄完全交接到了李元昊手中。李元昊野心勃勃,几年时间内就占领了瓜州、沙州、肃州。自此,党项的统治区域“东据黄河,西界玉门,南接萧关,北控大漠”,号称“万里之国”。

经过几代人的苦心经营和不断扩张,西夏的雏形初现。但李元昊还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首先是改姓,他废除了唐赐的“李”姓、宋赐的“赵”姓,将皇族姓氏改为党项语“嵬名”,自己更名为“曩霄”,自称“兀卒”(青天子)。接着,又对西夏的官制、服饰、军事制度等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

在这些改革中,最具象征性的是西夏文的创制。李元昊命大臣野利仁荣创制西夏文(一说为李元昊自创),经过几年的努力,一种全新的文字——西夏文,横空出世。西夏文字成十二卷,约六千字,其字形极类汉字,字形方正、结构复杂,笔画极多。虽然与汉字相似,却没有一个字与汉字重合。

这一系列的改革,是高度政治化的宣言,李元昊试图通过语言符号重构,彻底切断与中原王朝的文化关系。

一切准备就绪。公元1038年十月十一日,兴庆府南郊,在众多党项贵族的簇拥下,李元昊正式登上皇帝宝座,宣布西夏正式成立,国号“大夏”,西夏语称“邦泥定国”,意为“大白高国”,改元天授礼法延祚元年。这年,李元昊三十来岁,正值壮年,意气风发。

宋廷对此大为震惊,他们并不承认李元昊大夏的合法性,双方摩擦逐渐升级,矛盾日益激化。然而,三川口、好水川和定川寨之战,宋朝三战三败,损失惨重。宋廷终于意识到,西夏大势已成。

但长期的战争也让西夏国内疲乱不堪,于是宋、夏进入议和阶段。经过一年多的反复磋商,双方达成协议:西夏向宋称臣,奉其为正朔,宋承认李元昊为西夏国主;宋每年要赐给西夏大量货币、财物。

西夏和宋达成了短暂的和平,但夏、辽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重。战争一触即发,辽兴宗大举进攻西夏。面对敌强我弱的形势,李元昊指挥得当,取得了战争的胜利,双方议和。至此,宋、辽、夏三国鼎立。

李元昊的谢幕

李元昊开创西夏帝国版图,建立制度体系,强化民族认同,无疑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帝王。他是党项人的英雄,但也是酷烈荒淫的暴君。

李元昊的统治从一开始就弥漫着杀戮的气息。1034年,他的母族卫慕部首领卫慕山密谋叛乱。事泄后,李元昊诛杀了卫慕山全族,甚至毒杀了生母卫慕氏。此时他的第一任皇后——同样出身卫慕氏的表姐怀有身孕,暂时保住了性命。然而,李元昊听信了野利氏的挑唆,在卫慕氏生下皇子后,以“血统不纯”为由,残忍杀害了卫慕氏母子。

站在权力的巅峰越久,李元昊的猜忌心就越重。党项功勋大族、昔日的心腹爱将野利氏兄弟,都未能逃过被赐死的命运。野利遇乞的妻子没藏氏美貌动人,李元昊将她接入宫中,占为己有,之后没藏氏为李元昊生下一子,取名为宁令谅祚(李谅祚)。

野利氏也曾是李元昊宠爱的皇后,有宁明、宁令哥两个孩子。可以说李元昊的后宫,是权力博弈与情欲放纵的交织场,他的子女则是权力棋盘上的棋子,命运多舛。

长子宁明被李元昊厌弃,最终“气忤而死”;次子宁令哥酷似元昊,性格骄横霸道,被立为太子。宁令哥长大成人后,元昊为其娶没藏氏为妻。毫无人伦观念的李元昊见没藏氏年轻美貌,便父夺子妇,将没藏氏纳入后宫。母家被屠,儿子受此大辱,野利皇后心生怨言。昔日恩宠早已不在,李元昊又废其后位,命其幽居别宫,不复相见。

太子宁令哥在妻子被夺、母亲被废后,对父亲积怨成仇。这股仇怨,最终成为刺杀李元昊的利刃。在国相没藏讹庞的暗中挑唆下,满怀恨意的宁令哥趁李元昊醉酒之际,持剑冲入寝宫。混乱中,宁令哥挥剑削掉了父亲的鼻子,李元昊登时血流如注,次日气绝身亡,时年45岁。

一代雄主就这样草率地结束了自己传奇的一生。这一天是公元1048年,天授礼法延祚十一年正月十五,一个充斥着阴谋和血色的元宵节。

李元昊之死,充满了谜团:宁令哥为什么相信了没藏家族拥立他上位的承诺?疑心深重的李元昊为何会让太子轻易持剑入宫?没藏讹庞又为何能在事后迅速控制局势、将外甥谅祚扶上皇位?

一切迹象都指向一场精心策划的政变——没藏氏家族利用宁令哥的愤怒和愚蠢除掉李元昊,再借机除掉宁令哥,实现了权力的无缝衔接。

贺兰山下的九座帝陵

李元昊的一生,以铁血手腕铸就西夏基业,却极为草率地谢幕。一代雄主中道崩殂,谥武烈皇帝,庙号景宗,葬于泰陵。

李元昊死后,国相没藏讹庞拥立谅祚为帝,太后没藏氏摄政。谅祚年幼,没藏一族权倾朝野。谅祚极具政治天赋,在14岁这年就设计诛杀了没藏讹庞一族。可惜,毅宗谅祚英年早逝,永眠于安陵。他年仅七岁的儿子李秉常即位,其母梁太后摄政,梁太后之弟梁乙埋任国相。历史仿佛陷入了一种循环,西夏开始了漫长的外戚干政时段,李秉常也在长期的忧愤中死去,庙号惠宗,葬于献陵。

李秉常去世后,三岁的长子李乾顺继位,梁氏一族继续执掌大权。直到1099年,辽国毒杀梁太后,李乾顺才在辽国的支持下开始主政。

李乾顺巧妙周旋于宋、辽、金之间,利用各方矛盾,与其子李仁孝一起,带来了西夏的盛世。李乾顺死后葬于显陵,庙号崇宗;李仁孝死后葬于寿陵,庙号仁宗,寿陵也是西夏王陵九座帝陵中唯一确定墓主的陵。

仁宗之后,西夏局势急转直下,李纯祐被李安全所废,李安全又被李遵硕所废。李纯祐葬于庄陵,是为桓宗;李安全葬于康陵,是为神宗。至此,贺兰山下的九座帝陵各归其位,它们沿山势南北错落分布,巍峨开阔,有“东方金字塔”之誉。

西夏陵形制上与巩义宋陵相似,但又带有党项族自身的特点:它的陵园为“凸”字形,前方建有两座碑亭,与宋陵并不相同,也没有唐宋陵上建寝的制度。此外,西夏陵城的主要建筑都偏离中轴线,这与西夏的鬼神崇拜观念有关,沈括《梦溪笔谈》记载:“盖西戎之俗,所居正寝,常留中一间,以奉鬼神,不敢居之,谓之‘神明’,主人乃坐其傍,以此占主客胜质。”可见,《世界遗产名录》认定西夏陵是“多元文化交融影响的卓越见证”是恰如其分的。

辽、金、西夏、宋,都成了灰烬,就连覆灭它们的蒙元也成了灰烬。多年后,朱元璋的孙子安塞王朱秩炅站在宁夏的土地上,看着眼前的陵墓感慨不已,写下《古冢谣》:“贺兰山下古冢稠,高下有如浮水沤。道逢古老向我告,云是昔年王与侯。”而今,安塞王朱秩炅也成了“昔年王与侯”的一部分。贺兰山下的夯土陵台,在八百年风沙中沉默矗立。那些残碑上的文字、夯土中的纹路,早已超越王朝兴衰的故事,成为文明交融的永恒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