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娥是宋朝第一个垂帘听政的太后。在某种意义上,其垂帘听政期间,对传统皇权制度有了不小的解构。
譬如发生在明道二年二月乙巳(1033年3月12日)的入祭太庙的事件,刘娥主祭。此时距离刘娥病逝还有49天。这一次祭太庙非同寻常。太庙是皇室的宗庙,里面供奉着历代皇帝宗亲的灵牌。祭太庙,就是皇帝去祠堂祭祖,怎么可能由刘娥主祭,并把宋仁宗排斥在外呢?
但从《宋史》与《续资治通鉴长编》的记录看,当时并没有辅臣对此表示反对,这似乎意味着朝廷上下已经有了某种不宣于口的对最高权力的默契。
若干年后,宋仁宗养子宋英宗的皇后高滔滔曾对宰臣们讽刺说:宋仁宗那家人哪懂什么君臣、懂什么事体!从传统价值观出发,类似刘娥祭太庙的行为显然也是对事体的破坏。
刘娥崩后第二天,宋仁宗御皇仪殿东楹,号恸见辅臣,说:“太后病危不能说话,却仍然多次拉身上的衣服,好像有所嘱托,她是想说什么呢?”参知政事薛奎说:“太后意在衮冕!然而如果太后穿着衮冕下葬,何以见先帝呢?”宋仁宗一下子就明白了,最终让刘娥穿着太后服入殓。
人类对特定行为的理解,通常需要借助具体的场景。在此意义上,刘娥崩逝时在场的宋仁宗,原本应比外围的薛奎更能读懂太后的心思。但是他做不到这一点。23岁的皇帝还是一个政治小白。
在刘娥的遗诰中,有一句是:“皇太妃与吾同事先帝,并佑圣躬,宜尊为皇太后。皇帝听断朝政,一依祖宗旧规,如有军国大事,与皇太后内中裁制。”她要把自己的好闺蜜杨太妃尊为杨太后,今后但凡有军国大事,宋仁宗还要与杨太后一起裁断。
这个遗诰被宣布了之后,百官就去内东门恭贺太妃尊为太后。这个时候,御史中丞蔡齐站出来表示反对,让台吏们先不要排位,他对宰执说:“皇帝年纪这么大了,早已知晓天下情伪,今始亲政,还适合让女后相继称制吗?”宰执们不能定夺。
这一天是刘娥崩逝的次日,三月乙未(5月1日),那些聚集在内东门的百官们,到底进没进去恭贺杨太后,史书上没有记载。很可能大家伙儿都散去了,等候新的裁决;不然他们要在那里站一整晚了,因为宋仁宗当时也是呆若木鸡状,不知道该拿这个遗诰怎么办,无法即刻给出决断。
一直到了第二天,四月丙申朔(5月2日),还是没有主意的宋仁宗下诏求助,才在辅臣们的帮助下,删去了“如有军国大事,与皇太后内中裁制”这句话,但仍然尊其为“太后”。所以百官无论早晚,终归是去了内东门恭贺杨太妃尊为杨太后了。
刘娥的遗诰内容,杨太后想必是知道的。当百官在内东门外闹哄哄不知是去是留时,不知她在宫内听闻了内心是何感受?不过,她似乎并不是一个权力欲很大的女性,对接下来反转的现实并没有表现出抗拒。
刘娥似乎也从内心鄙视宋仁宗,将其视为一个扶不起的阿斗。她崩逝前拟定的遗诰,不知是否和宋仁宗有过商议,而已经23岁的皇帝对杨太后参与裁断的表述,竟完全没有异样的反应,照本宣科了遗诰后,要待百官去内东门恭贺杨太后时,御史中丞蔡齐跳出来反对,他才知晓其中利害。
一个在原有权力架构下,和执政宰臣简单商议就能解决的问题,最终却需要通过下诏求助的方式,闹得士林皆知。当了十几年皇帝的宋仁宗甫一亲政,就以近乎菜鸟的青涩姿态昭告了自己的短板。
按照苏辙的记录,刘娥崩后,宰相吕夷简以太后有遗命为由,不仅要求册杨太妃为太后,还支持她“垂帘”。他的这个表态令其他辅臣“多不悦”,御史中丞蔡齐跳出来反对后,才把吕夷简压了下去。而吕夷简感叹道:“蔡中丞不知吾心,我岂是愿意让杨太后垂帘的吗?实在是仁宗年方少,宫禁中的事他没有主张啊。”
可能没有人比宰相吕夷简更了解,23岁且在御座上坐了11年整的皇帝,是个多么“没有主张”的人。
从这个角度理解宋仁宗“百事不会,只会做官家”,才是正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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