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杯盏盈盈……
我仿佛看见万里山河,激昂,喧腾,浩荡,飞舞。
一条腾跃雪原的苍龙从我的血脉、我的灵魂里呼啸而来,穿越苍茫时空,定格为古老而又鲜活的图腾。
10年前,一个初夏的夜晚,冰雪消融,万物萌动,在青海高原玉树草原的一座牧帐里,我和几位朋友就着酥油糌粑、牦牛排骨,喝着浓酽的奶茶和新酿的青稞酒,感受着这星空低垂、朗月清澈的雪域,感受着山河的博大厚重、远阔无垠。
远处,通天河涛声隐隐,恍惚自天外传来,与风吹彩幡的声音、一位牧人苍凉孤远的歌声一起,宛若一支静谧、肃穆的草原之夜奏鸣曲。
酒微醺,夜未央。出生于长江源头的诗人秋加才仁开始深情地吟唱——
江河滥觞,时光荏苒,在风雪的洗礼中,高原渐渐散射出心灵的光芒,民间的尘土,也在虔敬的日子里,一次次扬起青稞和马匹的歌谣……当江河源头先民的足迹,与雪一同渐渐融化在清晨的阳光里,关于生命的故事,犹如那源头冰川上的水滴,从我们一路回望的尽头,浸入极地高处那片深沉的土地,又从我们一路前行的远方,一次次催生出生命的新芽……
2
叮咚,叮咚……
在玉树草原诗人的吟咏中,我分明看见,雪山之上,碧空之下,一滴水珠,如泪滴,如钻石,晶莹剔透,纯粹无比,从冰乳尖滑落,开始漫长的生命之旅。有人诗意地说,这是万里长江最初的啼哭,犹如创世,一条哺育历史与文明的河流自此诞生。
据追根溯源的地理学家描述,这条苍茫大河,最初的生命诞生于青藏高原的唐古拉山脉,其最主要的源流来自主峰格拉丹东冰峰西南侧的姜古迪如冰川。融于冰川的涓流穿行于万古寂寥的冰塔雪雕之间,带着远古风雪的呼唤和高原烈阳的抚慰,一路蹒跚而来,结成孔雀翎羽般细密、闪亮的水网,汇成长江正源沱沱河,继续数百公里之后,在囊极巴陇与长江源头三条重要支流邂逅相拥,汇成通天河奔涌东去,变身金沙江蜿蜒流出青海高原、进入四川盆地,在宜宾与岷江汇合后,始称长江。
山为父骨,水为母血,交融于天地日月,交融于万古风雪。当我站在通天河畔,望着冰川融水裹挟着从雪原魂魄上奔涌而下,蓦然听到这河流的初啼声里,早已埋伏着一曲酝酿千年的冰与火、水与五谷、水与文明醉人的恋歌,那馥郁的体香,飞舞的灵魂,挟带着山河的浩荡气魄和壮丽气象,发酵、氤氲于盈盈杯盏,在与心灵的共振中,使历史文明与人生屐履晕染了一缕微醺的诗意。
据说,江源考古发现了诸多古老器皿,有些为陶、骨、玉和牛角制成的酒器。早在1000多年前,当地先民就已经掌握了酿酒技术,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形成并弘扬了独具特色的藏族酒文化,在雪域流芳千载,一脉相连。我也自然联想到古蜀三星堆遗址出土的精美陶器和青铜器酒具,以及那些金铜打造的神秘面具。
一层薄雾散去,山河显形。望着河中的浪花,在阳光下耀眼如流动的碎银,其间有白鹭和翠鸟倏忽飞过,我没有看到河边取水的藏族女子,而一段很早以前的视频影像隐隐浮出水面,在我眼前清晰如初——
清晨,朝晖为远处的冰峰镀上暖阳的铜色,一只雄鹰在玫瑰色的天空中盘旋,一群野驴跑过天边。此刻一位叫琼雪卓玛的藏族女子来河边背水,水桶快要舀满时,她回头看了看山那边策马而来的康巴汉子,那把精致舀水的刻有六字箴言的柏木勺子,不慎被流水冲走。木勺,逐波而流,消失在女子的视野……
镜头转换,下游的一位女子捡起这把木勺,惊奇地捧在手里端详着,她仿佛嗅到了甘冽的奶香和酒香,一阵醉意,那木勺里隐约跳出一只藏羚羊或雪豹,那是江源承载着雪域的诱惑,是山河流转承载文明的梦境和脉象……
3
木勺漂流……
我的思绪也追随着顺流而下,带着雪域阳光的刚烈、冰雪的凛冽、草原的辽阔、青稞的坚韧,在横断山脉的褶皱里左冲右突,流经川西坝子浸润数百里稻花芬芳,经历4300多公里艰难跋山涉水,而后终于在宜宾的烟雨中与岷江相拥合汇成长江。正是在这“万里长江第一城”的温柔臂弯里,青藏高原的圣洁与“天府之国”的丰饶完美邂逅,酿就了流芳千年的传世奇迹。
我曾在通天河畔捧饮雪水,清冽如刀;我曾在雪山之巅捧饮阳光,炽热似火。多年后,我在宜宾竟尝到熟悉的凛冽、醇厚和炽热,才惊觉一脉相承,在这同一条河流与五谷交融、时光孕育的神奇美妙杯盏里,充盈着高原故乡的冰雪、烈阳和不染的纯净。
追寻那只自江源漂流而下的梦中木勺,我曾到过宜宾。其地处巴蜀南部、长江上游,西接世界屋脊青藏高原和横断山脉,东依绵延陡峻的巫山、大巴山脉 ,南接岩溶、盆地、峡谷错综密布的云贵高原,北临巍峨雄伟的秦岭,四面屏障,温暖湿润,冬无严寒,夏无酷暑,更得益于长江的源头活水,厚德载物人杰地灵。它曾被联合国教科文及粮农组织定义誉为“在地球同纬度上最适合酿造优质纯正蒸馏白酒的地区”,誉有“中国酒都”之称。
这里也曾是南方丝绸之路和茶马古道的重要驿站,自古商贾云集,商贸繁荣,素有“西南半壁古戎州”之称。这一切,皆缘于长江无私地哺育和恩宠。
也就是在那个油菜花飘香的春夜,在宜宾千年古镇——李庄,初次与五粮液邂逅,当第一缕浓香唤醒味蕾时,我竟仿佛尝到唐时戎州“重碧酒”的遗韵、宋时“姚子雪曲”的清雅、元明古窖的浑厚……夜宿李庄,推窗可见江心渔火明灭。长江在这里完成一次跨越千年的深情酝酿,带着青海高原的祈愿和祝福奔向大海。
灯火阑珊,杯盏盈盈,唇齿间仍回荡着冰川融水的冷冽、五谷精华的馥郁,以及逾千年匠心的温度。我恍惚间看见长江的浩荡,天地的馈赠,人间的烟火,还有诗人把酒远去转身的背影,还有那把从江源漂流而下的木勺……
4
“重碧拈春酒,轻红擘荔枝”……
宜宾出美酒。于是,诗人们来了。诗为酒伴,酒为诗魂,因故,自古至今,诗与酒联姻,在这里上演了一幕幕精彩的历史剧故事,留下醉人的千古佳话。
相传,公元765年,杜甫乘一叶扁舟从嘉州东下至戎州,受到当地官府热情接待。杜甫痛饮“重碧酒”后诗兴大发,当即挥毫作了《宴戎州杨使君东楼》一诗:“重碧拈春酒,轻红擘荔枝。楼高欲愁思,横笛未休吹。”据说,公元782年,经唐德宗下诏,“重碧酒”正式成为官方专供酒(郡酿),一时名传遐迩,烧酒作坊、酒肆兴起,沽酒、饮酒者车马盈门,络绎不绝。
300多年后,到了北宋年间,据说高吟“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的大诗人黄庭坚游历宜宾,遇见其前身即为“重碧酒”的“姚子雪曲”,喜不自禁,每日“晨举一杯”,乐此不疲。看他填的词,亦令人难免陶然而醉:“小院一枝梅。冲破晓寒开。晚到芳园游戏,满袖带香回。玉酒覆银杯。尽醉去、犹待重来……”后来,他还在流杯池旁题写下一首流传千古的《安乐泉颂》:“姚子雪曲,杯色争玉。得汤郁郁,白云生谷。 清而不薄,厚而不浊。甘而不哕,辛而不螫……”品酒,品出了灵魂精髓,令后人赞叹不已。难怪有人说,黄庭坚是历史上最早鉴评五粮液,得其真味和神韵的人。
那是2023年8月,当我随着第七届“唐蕃古道诗歌节”的诗人团队,来到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治多县立新乡叶青村。在这个季节,美丽的格桑花开遍原野,当诗人们沿着栈道登上一座山头,映入眼帘的是气势磅礴的长江上游通天河。在这里,浩荡的江水舒缓地形成一个“U”字型大拐弯,绕过巍峨的山峰,一路向东而去。那是一种多么坚韧不拔的力量,让它如此执着地冲破群山的重重阻拦,奔向大海的怀抱。
一江碧水,浩浩汤汤,酝酿美酒,也孕育灿烂文明,贯穿古今,辉耀乾坤。纵使家国万里,一杯在捧,就是一捧温暖的山河,一捧永远的乡愁。一卷诗页,洋洋洒洒传佳话。“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我听见杜甫千年前的吟唱,还在春江的浪花里回荡……
5
杯藏精神,其曰和美……
那个春夜,告别杜甫、黄庭坚他们,我回过神来。在李庄,杯盏山河,尚盈盈于胸臆,沸沸于血脉。我回眺千里之外冰乳上的那滴水,熠熠生辉,那是一条大江诞生时最初的啼哭,我仿佛看见了天地间生命最初的和美。
而那只漂泊在想象中的奇幻木勺,它在传递一个尘世间生生不息的理念,那就是理解、包容与和美。
从一滴雪水到一杯美酒,从700余年古老窖池到万里诗篇,既是自然万物的馈赠,也是人文沉淀的升华,秘藏着山河精神、时光玄奥、文明密码。
大江滋润、淘洗,五种人间食粮在宜宾相遇,演绎了中国和美而精彩的酒文化历史和精神。高粱的赤红、大米的皎白、糯米的玉润、小麦的赭褐、玉米的金黄,五色在陶甑中蒸腾,化作一缕氤氲的香气。
这不仅是五种粮食的融合,更是五行思想的味觉显影——高粱产酒清香味正、大米产酒醇和甘香、糯米产酒纯甜味浓、小麦产酒曲香悠长、玉米产酒喷香尾甜。世代工匠倾注匠心,到今天遵循“种、酿、选、陈、调”美酒五字诀,将自己的智慧、手艺和自然的馈赠调和成“各味谐调,恰到好处”的琼浆玉液。正所谓“五土浩浩,五谷穰穰。为酒为醴,惠我家邦”……这是杯盏于千年时光中持续酝酿、升华的中国酒文化的美学和哲学。
如果说,五粮液是万里长江写给宜宾大地的一首情诗,那么,她的每个韵脚都押在“和美”二字上,入口甘美,入喉净爽——
犹如姜古迪如冰川上最初滑落、映着雪山冰云、高天大地的那颗晶蓝色水滴。
这一滴滴水珠深情地拥抱在一起,一路前行,汇聚成这条名扬天下的东方巨流,以势不可挡的坚韧信念,滋养着古老的华夏大地,使花开花落的两岸,春风荡漾,万物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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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杨廷成,青海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七届、第八届青海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散见于《诗刊》《人民文学》《星星》《诗歌月刊》《扬子江》《诗潮》等文学期刊和多种诗歌选本。著有诗集《雀啼民间》《远方的月光》等9部,主编或与友人合编出版文学作品集《放牧的多罗姆女神》《云水间的歌谣》等15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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