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白酒是世界蒸馏酒中最为独特的一种。中国白酒的复杂性和多样性难以尽述,酒文化更是深厚多彩,这也是中国酒客们喜欢讨论而又永远难以获得美学统一的原因。品牌多如繁星,星河一样撒遍中国大地上的市县城乡,地方特点、种类风格等等,专家们的经验也只能梳理一些香型上的大致脉络。是的,分类标准再多,也难以厘清各地酒客口舌上的“恩怨”,难以唤出各地酿酒师们心中酒魂的倩影。

其实,就我个人的喝酒经验而言,一个中国酒客,他只要喝遍四川的白酒,就可以通晓中国白酒的源流,甚至可以化繁为简,打破现今社会对于烈酒的一些成见,可以参评蒸馏酒之上飘逸的中国白酒特有的诗意酒魂,进而跃身为“酒仙”,领略无数酿酒师灵魂中那些既要远离尘世又要回到人间的匠者情怀。

在刚流行自驾越野的那些年,我常和一些朋友驾车前往青藏高原、云贵高原。当时没有高速公路,我们基本上是在崇山峻岭中颠簸,在深谷激流边蜿蜒。当我们穿越横断山,翻过大小雪山,疾驰在雅砻江、大渡河边时,会听见北方朋友由衷地感叹:真正的大山大水啊,咱们那边的名山与之相比只能当“宠物山”看。当我们顺着金沙江徜徉徘徊或驻足宜宾往东远眺时,江浙沪的朋友也会不由得叹息:这就是长江上游啊,往下过重庆就是大三峡,出了三峡就是大平原,一直到上海就冲进太平洋了。

宜宾是“万里长江第一城”,是长江现代航运最上游的起点,也是古代羁旅送别的长江第一驿站。我们多次从宜宾去泸州,去古蔺,再到成都,这些外地朋友们沿途品尝各大品牌的川酒,认为这是他们的最大收获,感觉终于“测量”出了中国白酒的高度和深度。

巴蜀大地实际上就是中国白酒的终极江湖。众所周知,四川白酒的各路品牌,历经长期的市场鏖战和专家们的多番审夺,最终形成了以五粮液等为代表的“六朵金花”国家级名酒群。但是,真正的酒客们要的是人情中的愉悦和书页上的美好,是在世间有情、有神、有魂的平常中能够超越平常的生活,是和人间光阴神来情往的美妙感受,是和天外酒神拍肩扶背的精神干瘾。

在宋朝,李清照曾多次讲述过她飞杯走碗的醉酒情形。作为古代著名女“酒徒”,她和“酒仙”李白完全是两个路子,她品香喝辣更接地气,她填词喝酒都大白话,深入灵魂,超乎天理。

她说:“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她说:“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她说:“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她说:“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

我眼中的李白是酒中侠气、杯外仙境;李清照却多对花饮、直言人生,随手举杯,就能喝出生活气息。

这位“女神”还有词云:“险韵诗成,扶头酒醒。”

这两句,我印象非常深刻,“险韵诗成”,是先夸自己写诗很牛,“扶头酒醒”则说的是,最凶狠的诗句刚写好,烈酒的酒劲儿就忽然消失。“扶头酒”翻译成四川话就是打脑壳的酒,这一句在我对宋代有关资料的阅读核对中,得出了一个结论:至少在北宋时期,中国酿酒业就出现了蒸馏技术,而不是一些“民科”说的,元代时蒸馏技术才传入中原地区。

我后来查询相关资料知晓,宋朝烈酒虽不知道其出现的具体时间,但一些文字显示,北宋早期,烈酒还比较稀缺,这样的酒大多数时候只在宫中和权贵之间流行,很是时髦。到了北宋到南宋过渡时期,也就是李清照生活的那段时间,酿造烈酒迅速发展到民间,宋词和宋代话本中的“扶头酒”“上头酒”“缠头酒”等都是蒸馏白酒。

我读宋朝的诗词,曾产生过白日梦一般的想象:在汴京,宴客的欧阳修、苏东坡等站在窗前,眺望着刚从扬州等地进入京城的秦观等外地客。在他们视野之外,汴河岸边,某位酒业老板正离开他的正店,背着钱袋要去南渡黄河。在李清照放下酒杯,低声询问海棠时,齐鲁大地上一些渴望创业的酿酒师正带着他们的宝贝——麦麴,身后年轻好学的徒弟小跑着,要去淮南或西川传播酒神的蒸馏技术。

还是在宋朝,元符元年,诗人黄庭坚刚从他的贬谪地黔州被再度贬迁到更为偏远的川南戎州。戎州就是现在的宜宾,此地乃金沙江与岷江交汇之地,盛产好酒。但那满城林立的酒坊,弥漫街巷的酒香,却打不开黄庭坚低郁的心情,他把刚装修好的暂居地挂上名曰“槁木寮”的匾额,这个廉租房是借用的城南的僧房,所以又称为“死灰庵”。原来,早在元丰二年,苏东坡“乌台诗案”累及黄庭坚,他被罚钱贬官,下坡路越走越急。元丰七年,黄庭坚39岁,途经泗州僧伽塔,他有了人生第一次的重大感悟,对佛发愿,从今以后要戒酒戒色戒肉食,用他强悍的书法写下了著名的《发愿文》:“愿从今日尽未来世,不复饮酒……设复饮酒,当堕地狱”。

当黄庭坚再度端起酒杯,再回红尘,复入酒海时,距他39岁痛写《发愿文》宣布戒酒,已整整过去15年。此番他养精蓄锐后再临酒席,来势凶猛:“黄菊枝头生晓寒,人生莫放酒杯干。”“卧稻雨余收。处处游人簇远洲。白发又扶红袖醉,戎州。乱折黄花插满头。”简直是报复性的反弹。第二年,即公元1099年,在友人王功权、廖致平等人家里,他喝到了用戎州的五种粮食酿造的上等酒“姚子雪曲”,大为夸奖。

他写诗赞叹:“姚子雪麴,杯色争玉。”他郑重地评价:“清而不薄,厚而不浊。甘而不哕,辛而不螫。”黄庭坚在宜宾喝到的“姚子雪曲”即五粮液的前身。1963年,全国评酒会上,白酒专家们给五粮液评语:“香气悠久,味醇厚,入口甘美,入喉净爽,各味谐调,恰到好处,尤以酒味全面而著称。”相隔900多年,古今专家的评价非常相似,不是巧合吧?我想,不是巧合,这是人间酒魂的传承和呼应,黄庭坚戒酒之后主动破戒,并写下自己对宜宾部分美酒的亲身品鉴,也算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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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李亚伟,1963年生于重庆酉阳。20岁时写出代表性作品《中文系》,为“第三代”诗歌的发起者和代表人物之一。1984年与万夏等人创立“莽汉”诗歌流派,主要作品包括《男人的诗》《醉酒的诗》《红色岁月》《河西走廊抒情》等长诗和组诗,出版《豪猪的诗篇》《诗歌与先锋》《人间宋词》等十多部作品;获第三届《作家》奖、第二届明天诗歌奖、第四届华语传媒大奖年度诗歌奖、第二届天问诗歌奖、第一届鲁迅文化奖、第一届屈原诗歌金奖、第二届艾青诗歌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