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筱蓉

我的姑妈周良姝,是父亲同父异母的妹妹。姑妈少年时便开始记日记,如今八十多岁了,仍然坚持记日记,内容多是些日常琐碎。

周末,我和爱人去看望姑妈,她正在整理多年前的一些日记本。那些日记本有的边缘早已卷翘,经不起翻折,有些地方甚至脆得像风干的枯叶,稍微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纸渣。

从一本老旧发黄的日记本里,我意外得知,姑妈的外公曾海门,竟然是受人敬仰的文学大师艾芜的恩师。这段湮没在岁月深处的师生渊源,要从艾芜的童年时代说起。

艾芜的父亲是位乡村教师,在艾芜年幼时,便常常带他到教室里旁听。起初,艾芜随父亲在新繁翠云山小学(又称高庙子小学)启蒙,后又被父亲带到罗汉寺小学和火神庙小学去读书。因年纪尚幼,艾芜便一直跟随父亲辗转,在父亲的班级里学习,单是小学三年级,就反复读了几回。

一日,教育督导官万克明到新繁县,主持了一场全县小学生会考,考场设在昔日的繁江书院——彼时的县立高等小学。发榜那日,艾芜挤到高等小学校门口看红榜,见自己在全县三年级考生中考了第一名,还得了香皂、脸盆等奖品。他捧着奖品一路雀跃回家,家人见了满心欢喜。虽说对一个连读几届的学生而言,这算不得多光彩的事,但“头名”的荣耀与实用的奖品,让小院里漾起了久违的笑声。

这次鼓励像一粒火种,悄然点燃了艾芜的上进心。转年开春,他竟考上了高等小学。全家喜气洋洋,母亲取下房檐下风干的腊肉,加上萝卜、白菜炖了满满一锅,油香混着欢声笑语,在屋里屋外久久萦绕。

艾芜入高等小学被分到十一班,姑妈的外公曾海门,便是他的国文教师。曾海门身材高大,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边框眼镜,他在这所高等小学执教直至退休。他是清朝秀才,是校园里少有的新旧学兼通之人,无论在学堂授课,还是家中闲坐,他总捧着《新青年》《新潮》这类新刊物细读,还常常叮嘱晚辈“多读书,读好书”,给晚辈讲很多励志的故事,比如凿壁偷光、孙敬悬梁、苏秦刺股等。

曾海门性情温厚心地善良,家境并不宽裕,但他常常匀出粮食接济贫困的邻居与学生。他为人家写祭文,敢用白话打破旧例,可在课堂上,对学生却坚持“先通古文,再习白话”的主张。他精研《段氏说文》,常说:“古文是根,根扎得深,白话文才能长得茂”。可是学生们把提倡新文化作白话文的人,放在至神至圣的地位去尊敬,他们也更信服杂志上的新派文章,连曾海门推崇的《古文观止》,也少有人静心品读。

艾芜,便是一个偏爱白话文的学生。每星期交作文,不管老师喜恶,艾芜总自顾自写白话文稿,他觉得用自己所喜欢的白话文来写文章,会比古文写得更清楚,也比之乎者也更畅达。

一次自由作文,艾芜顺带交了一首白话诗,这首白话诗的遣词造句让曾海门非常吃惊,在他的学生中还没有谁能写出这样风格独特、文句浅显明白的白话诗。曾海门同时也有些不悦,疑心艾芜是在别处抄袭的。艾芜将这段往事记录在《艾芜文集》第一辑“我的幼年时代”135页里,他写道:国文教师曾海门,将诗卷一字不改地,发还给我,并带点愠恼的神色,责备地问:“你在啥子报上抄来的!?”我便把我写的草稿,连忙拿出来给他看。他的脸这才有点红了起来,同时却又有些高兴地说:“让我再看看!”教师曾海门一向习于作旧诗,在文学方面,他只喜欢胡适之的有韵白话诗,对于无韵诗还不大十分赞成。故把我的无韵自由诗句,全改成有韵的。这在教师方面,可以说是煞费苦心了,而我心里却总感到有些不快。

少年对文字的执拗,大抵如此,喜欢接受新事物的他们把《新潮》或《新青年》杂志上的老师看成真正的老师,自己国文老师说的话,并不完全听得进去。

这事后来传到了家人耳中。一天,曾海门和他女儿(也就是姑妈的母亲曾繁英,当时在彭县一所乡村小学教书)闲聊,曾海门谈起自己的学生艾芜以及那首白话诗,父女两人还就“新旧文风”讨论了大半天。

那次事件后,曾海门对这个瘦瘦的男孩子多了几分关注,他发现艾芜对文字有敏锐度,又特别爱学习,有一股钻研不止的精神和过人的才情,觉得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学生。对于这样的学生,曾海门总存着几分偏爱。于是闲暇之余,曾海门常常有意无意地把艾芜带到办公室,耐心细致地为他讲解古文和白话文各自的妙处和精髓。有一次放学后,两人一路闲谈,不知不觉间,曾海门竟把艾芜带到了家中,将自己积攒多年的藏书赠与他,又亲自送艾芜回学校,这才转身返回。艾芜渐渐理解了老师的良苦用心,也认同“要把古文学好了,才能把白话文写得更好”的道理,愈发用心地兼顾学习古文与白话文。

艾芜在高等小学读书期间,遇上了改变学业轨迹的机会。同学刘康业约他同去成都投考联合中学——一所前身为成都府中学堂的名校,曾走出郭沫若、李劼人等大家,是他们常挂在嘴边的“理想学府”。艾芜当时在高等小学只上了两年,还差一年才能毕业,按规矩不能报考。艾芜将自己的想法和担忧告诉了老师曾海门,曾海门立即找到在联合中学任教的同学,将艾芜如何刻苦学习的情况如实相告,请求给艾芜一次机会。同样惜才的联合中学的老师经过商议,同意艾芜参加考试。艾芜得知消息,非常高兴,大着胆子与刘康业一路步行到成都参加考试去了。

那场考试的国文题堪称刁钻,一段古文要译成白话文,还要辨析名词、代名词、动词。艾芜对此印象特别深刻,他在《艾芜文集》里“我的幼年时代”第143页写道:“发榜的时候,我便单独一个人走到成都去,住在城内一家亲戚开的歇客店内。刚吃一杯茶,便赶忙到联合中学的门口去瞧。使我非常惊异的,是我居然考中了,还列在第三名上面。而更使我惊异的,是我们高小毕业的同学,竟然一个也没有考取。这次联合中学所出的题目,以国文为最难,好多小学生都弄不清什么名词、动词一类的文法。我自己所以还能答得出,则不能不感谢我的国文教师曾海门……”

正是这位常读《新青年》,也研学《段氏说文》的曾海门先生,以兼容并蓄的胸怀,为少年艾芜埋下了文学的种子。旧学的根与新文的叶,在那段师生岁月里悄然交织,滋养出一棵枝繁叶茂的文学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