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智库研究员 黄爱林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持续推进“人工智能+”行动，将数字技术与制造优势、市场优势更好结合起来，支持大模型广泛应用，大力发展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人工智能手机和电脑、智能机器人等新一代智能终端以及智能制造装备。人形机器人正是人工智能落地物理世界的重要载体，是数字技术与制造优势的上佳结合。
从上春晚扭秧歌到即将举行的全球首个人形机器人半程马拉松赛，人形机器人正以惊人的迭代速度向我们走来。近期，全球知名金融机构摩根士丹利发布报告，预计全球人形机器人潜在市场规模达60万亿美元。这个超出目前全球经济总量一半的数字，不仅揭示了未来十年科技投资的黄金赛道之一，更折射出全球产业链重构的汹涌之势。
川观智库注意到，小米、比亚迪、小鹏等多家车企已利用造车积累的硬件优势迅速切入人形机器人赛道，车企背后的供应商也在加速入局。继汽车零部件企业三花智控和拓普集团成功跨界进入人形机器人赛道后，以富临精工、速腾聚创为代表的车企供应商从今年初开始在人形机器人领域动作频繁，试图在新兴产业的角逐中占据有利地位。
为什么车企供应商会争相涌入这一领域？这种跨界之举将引发怎样的变革？对四川而言，又有什么启示？带着问题，川观智库采访了四川跨界代表企业富临精工和来自人形机器人、智能制造等领域的数位专家学者。
Part.1
跨界的意义
构建第二增长曲线，争取生态主导权
●车企供应商加速布局人形机器人产业赛道，核心驱动力源于该领域存在爆发式增长预期
●谁能以更优技术、更快速度跨越到人形机器人领域，就能在人形机器人产业生态位中占据更高位置
●车企跨界，或可作为四川推动以汽车和人形机器人为代表的高端制造转型升级的突破口
针对车企供应商加速布局人形机器人产业赛道的现象，受访者普遍认为是因为该领域存在爆发式增长预期。
在西南科技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教授任珍文看来，车企供应商快速转型、跨界为人形机器人配套，核心原因是人形机器人市场呈现出快速增长趋势，未来市场空间巨大。川观智库注意到，根据TrendForce集邦咨询的最新研究，全球人形机器人2024年至2027年的市场规模年复合增长率将达到154%，与此同时，《中国汽车报》与罗兰贝格联合发布的《2024全球汽车供应链核心企业竞争力白皮书》显示，2023年中国百强零部件企业的利润率为7.2%，利润增长主要由智能化、新能源转型推动。从目前情况看，技术壁垒不高的零部件企业大多呈现利润逐年下降趋势，利润空间受限倒逼车企供应商通过技术迁移构建第二增长曲线。
再放眼人形机器人产业，仍在发展初期，充满诸多不确定性。四川大学机械工程学院副院长余德平认为，车企供应链已趋于成熟，供应商在车企产业链中的位置基本定型，而人形机器人产业链仍是蓝海，谁能够以更优技术、更快速度跨越到人形机器人领域，就能在人形机器人产业生态位中占据更高位置。
一方面，车企供应商跨界进入人形机器人赛道，有望从“产业链配角”成为“生态主导者”。在汽车产业链中，供应商地位相对被动，定价话语权较小，更多是通过提高生产效率、降低生产成本来维持一定利润空间。而在人形机器人赛道，供应商有机会通过提升自身的核心竞争力，如掌握核心技术、拥有独特的品牌价值、优化供应链管理等，在市场上拥有更强的话语权和定价权，通过产品或服务获取更多利润，如掌握先进芯片技术的供应商就是很好的例子。余德平透露，人形机器人核心零部件的毛利率甚至可达60%以上，远超人形机器人整机制造毛利率。
另一方面，随着生态位提升，车企供应商在未来发展中将更具确定性。余德平认为，车企供应商跨界会带来技术层面的改变，让供应商从“跟随式创新”到“原创性卡位”。在汽车产业链中，车企供应商多是围绕车企的需求和设计要求进行研发生产，创新活动主要是对现有技术和产品的改进和优化，导致创新模式被动，车企供应商创新力度较低、风险较小，但回报也较小。而跨界到人形机器人赛道，由于人形机器人技术和市场都处于发展阶段，供应商需要通过自主研发，掌握核心技术和关键零部件，从而在人形机器人产业链中占据有利地位。这种模式更加主动和具前瞻性，供应商需要提前布局，创新风险较大，但一旦成功，回报也可观。
对此，富临精工党委书记、总经理王军表示认同，“我们进入人形机器人赛道后，整合减速器、智能控制及电机技术，并进行技术适配与融合的升级，开发出适用于人形机器人的电关节模组，并有意识地选择有实力的企业对接和合作。”不久前，富临精工宣布和国内机器人明星企业智元机器人进行深度合作，并且公布协议显示，富临精工作为智元机器人电关节模组的供应商，在相关领域与智元机器人有优先合作权。
多位受访者认为，四川应高度关注车企供应商争相跨界参与“造人”的趋势。据公开报道，四川现有整车企业26家，重点零部件企业400余家，全产业链规模突破3000亿元，已形成较为完整的全产业链布局。西南交通大学教授、汽车工程系主任丁渭平说，目前四川汽车产业在整零关系上呈现“零强整弱”的局面，车企零部件供应商进入人形机器人领域，意味着区域经济生态圈中技术、资金、人才、供应链等优势产业要素的重新组织与高效匹配，这或可作为四川推动以汽车和人形机器人为代表的高端制造转型升级的重要突破口。
怎样理解？丁渭平表示，在跨界过程中，本就具有诸多优势的汽车零部件产业会受到人形机器人领域“智能化&大数据”本质特征的强力牵引，且与当前大数据与智能网联时代下的汽车产业数字化转型升级的内生需求相呼应，可在放大技术协同效应的同时实现供应链复用降本增效，产生事半功倍的效果。而随着汽车零部件产业进一步壮大，零部件供应商在汽车产业生态圈的地位及话语权将大幅提升，在整零关系中也会更加趋于主动，由此产生对整车发展的推动作用，这在整零关系中被称为“倒逼”，而由整车引领下的发展则为“牵引”，“倒逼”与“牵引”相交互，将推动整车制造进步并优化整零关系，共同促进汽车产业跨越式发展。
Part.2
跨界的密码
精准聚焦技术优势，以原创者身份卡位
●跨界需要实实在在的技术积淀，并长期深耕
●精准识别跨界领域，将擅长领域的价值发挥到最大
●应对不确定性的多线布局与产能扩张
不少车企供应商凭借在精密机械控制、三维环境感知等方面的技术，纷纷跨界入局人形机器人领域。然而，四川本土汽车供应链企业的跨界布局却存在滞后性。
在摩根士丹利近日发布的研报《人形机器人100：绘制人形机器人价值链图谱》中，该公司首次系统梳理了全球人形机器人产业链上的100家核心上市公司，使产业链清晰呈现。在百强公司中，中国占35家，其中“身体”环节企业有24家，且多为汽车配套企业，但无一家来自四川。同时，川观智库集中梳理东方财富平台A股市场上属于汽车零部件行业的上市企业，发现共有37家零部件企业涉足机器人领域，但多集中在江苏、浙江、上海和广东等地。仅从公开信息来看，四川上市企业中符合车企供应链企业跨界人形机器人，且已实现人形机器人相关产品交付的只有富临精工和瑞迪智驱两家。此外，川观智库采访了来自汽车领域的协会、高校和企业以及机器人领域共计10位专家，一致表示对四川车企供应商跨界人形机器人领域的进展“体感不深”。
多位受访者表示，当长三角地区、珠三角地区的零部件巨头已凭借机电一体化优势抢占机器人关节、传感器等核心部件制高点时，四川车企产业链跨界的滞后性可能带来战略机遇期的流失。
分析“体感不深”的原因，车联世界CEO、成都市智能网联汽车道路测试专家委委员李勇认为，四川缺乏汽车企业总部，汽车产业以代工制造为主，没有本土造车新势力与核心研发中心，因此跨界动力不足。另外，车企供应商跨入人形机器人赛道并非易事。正如前文所言，人形机器人处于从0到1的阶段，要以原创者身份进行卡位必定充满挑战。川观智库通过对话王军，试图从富临精工的转型案例中总结出值得参考的经验。
长期研发投入的战略定力。跨界并不是蹭热点，需要实实在在的技术积淀，并长期深耕。比如，人形机器人的核心零部件精密减速器，占机器人总成本约30%，技术壁垒高，因国内技术积累不足，多依赖进口。不过，现在国内也有富临精工等少数几家企业在此领域建立起企业技术护城河。“这归功于公司十几年的研发积累。”王军介绍，富临精工在机器人领域积累了3年多的零部件研发经验，才建立起一定技术壁垒，这成为跨界的前提，“公司现在挣钱的项目，基本上五六年以前就在进行研发投入了。”
精准聚焦技术优势的卡位能力。尽管业内普遍认为，车企供应商能迅速切入机器人赛道的最大原因是二者技术同源，具有技术复用的优势。但从汽车到人形机器人毕竟跨越了“物种”，对车企供应商而言，不是所有技术都适合用于跨界，这就需要车企供应商结合企业本身擅长领域去精准识别。如富临精工凭借在汽车精密零部件和智能电控部件领域的积淀，整合减速器、智能控制及电机技术，并进行技术适配与融合的升级，开发出适用于人形机器人的电关节模组。此外，人形机器人对零部件的精度和具体需求和车企大有不同，不能直接将用于车企的技术平移到人形机器人上，如车载电机的扭矩和响应速度难以满足机器人灵巧操作的要求。
应对不确定性的多线布局与产能扩张。人形机器人领域研发周期长、投入高、技术路线不统一，不确定性强，而市场化又面临降成本的诉求，这些都是跨界企业必须面对的。王军表示，该公司会多线尝试，随时评估并及时调整策略，这个过程中砍掉的项目不在少数。而面对人形机器人降本诉求带来的价格挑战，富临精工通过扩产能以便快速卡位供应链并获得更高生态位。公开信息显示，富临精工今年初进一步加码人形机器人，发布公告称拟在绵阳市涪城区投资建设机器人智能电关节模组研发及生产基地项目，项目总投资金额1.1亿元。
Part.3
跨界的启示
深度挖掘技术迁移点，加强产业生态构建
●建议建立现有产业与未来产业之间的技术映射图谱，识别可迁移技术
●建议推出支持协同创新的政策和设立跨界相关的专项资金，以更好引导和帮助企业转型升级
●建议制定吸引人才的策略，引进具有国际视野和创新能力的专业人才，建立完善的人才培养体系
我国经济发展正处于新旧动能转换的关键时期，车企供应商跨界进入人形机器人赛道背后带来的产业变革逻辑，或许会给四川高端制造产业上游企业的跨界转型带来启示。
深度挖掘技术迁移点，激活存量技术资产。余德平认为，车企供应商跨界进入人形机器人赛道，技术复用能力是其能够转型的核心动能，“比如，特斯拉Optimus机器人复用汽车FSD（完全自动驾驶）算法，将车辆环境感知技术迁移至机器人导航系统，研发周期缩短40%。”另外，从技术复用角度看，跨界“造人”车企供应商并非唯一选择。四川省人工智能行业协会秘书长陈章认为，四川在精密零部件制造上具有较大优势。相较车企供应商，四川做飞机和工业无人机的企业更有跨界人形机器人领域的优势。对此，余德平表示，车企供应商跨界相当于给其他制造业做好了示范，可建立现有产业与未来产业之间的技术映射图谱，识别可迁移技术。同时，他建议设立省级技术复用专项支持资金，对成果案例给予一定比例的研发投入补贴。
推动协同创新，加强产业生态的构建。四川省委省政府决策咨询委员、西南交通大学教授陈光认为，车企供应商跨界进入人形机器人赛道实际上反映了四大趋势：一是产业融合的趋势。汽车产业和人形机器人产业之间生产链方面的相互渗透融合、打破边界的现象，也存在于其他制造业中。二是技术共享的趋势。智能制造时代的典型特点就是技术的复用性，可实现不同领域的技术共享。三是供应渠道多元化的趋势。很多产业发展不再依靠单一类型的供应商来源，其中有现代化产业存在多元化的需求，也有增强产业韧性的需求。四是从专注技术本身到构建技术系统、从布局产业到促进产业生态协同发展的趋势。从技术角度来看，跨界是一个动态的技术生态系统，不同领域的技术不断交互、融合，推动技术生态整体的持续演进。基于此，陈光认为跨界不仅仅依靠技术复用能力，更重要的是依靠产业生态的打造。余德平进一步补充道：“这种跨界转型也体现了跨行业合作与创新协同的重要性。通过不同行业之间的合作，整合各方资源，加速技术突破和产品创新，推动技术快速进步。”陈光和余德平均表示，如今的跨界是不同领域、不同产业之间的对接和融合，建议政府推出支持协同创新的政策和设立跨界相关的专项资金，以更好引导和帮助企业转型升级。
拥有市场敏锐度和前瞻布局的魄力，能较早捕捉到机遇。正如丁渭平所言，相关供应商能较早捕捉到机遇，反映出企业对市场的敏锐度。除了市场敏锐度，陈章认为勇于前瞻布局的魄力更为关键。看待项目也好、企业也好，应该多看未来估值和前景，而不要只着眼于当下的产值回报。余德平说，敏锐的市场洞察力和前瞻性布局能力都离不开高端人才。他建议，四川高端制造企业应制定吸引人才的策略，引进具有国际视野和创新能力的专业人才。同时，建立完善的人才培养体系，通过内部培训、学术交流、项目实践等方式，提升员工的专业能力和综合素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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