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马小童 张力克
编辑 黄芳
澎湃新闻记者：马小童 张力克 剪辑：马小童 动画：刘瑞麟 海报设计：白浪 视频调色：江勇 实习生：杨华卿(10:15)
“肉价连续23周下跌” “跌至2字头”“养一头亏6000”，这是近期社交平台上与养牛有关的热词。据农业农村部监测数据显示，从2019年开始，去骨牛肉价格自68.23元/公斤持续上涨，至2023年1月达到87.33元/公斤的峰值。此后开始下行，到2024年8月29日为60.73元/公斤。不到两年时间，牛肉的价格下跌近百分之三十。
肉价缘何下跌，引发了怎样的连锁反应，又将对源头的养殖户带来怎样的影响？带着这些疑问，记者前往内蒙古通辽市科尔沁左翼后旗的伊胡塔村调查。
通辽是我国重要的肉牛养殖基地，2023年肉牛存栏量多达385.8万头，年出栏肉牛140多万头。全市以养牛为主导产业的村庄超过半数，参与肉牛产业链的农牧民多达106万人，占了全市人口的三分之一。
伊胡塔村有着北方最大的活牛交易市场，在这里记者找到了“牛中介”杨磊。2019年牛市正火时，退伍返乡的杨磊投身“牛行”，他经营的生意是帮养殖户买牛犊，为牛贩找肉源，在牛市交易中起到承接作用。
7月6日，早上9点的伊胡塔牛市
“牛价下跌，母牛都得宰，原来下一头小牛得开心好几天，现在下一头小牛都养不起。”一个牛贩向杨磊大倒苦水。在他开出一头6300元的价格后，杨磊随即砍价，表示必须“6000往里”，最终双方没有做成生意。
“相比较以前下乡一天能收50头牛，现在得四五天才能收到。老百姓都不认可现在的牛价，只要卖牛就是赔钱”。另一个长期下乡收牛的牛贩也表示，现在养殖户都在主动减产。记者还了解到，在通辽当地购买牛犊养殖，出栏周期一般为13个月。目前市场上的肉牛大多为2023年初养殖，以当时牛犊价格加上各类开支估算，一头肉牛的养殖成本在11000元左右，养牛每日的刚性开支就要28元。这意味着，如今市场上在售的牛大多属于“挥泪甩卖”。
在伊胡塔牛市，杨磊向牛贩打听市场行情
杨磊自己也养了上百头牛，在他看来，肉价下行的原因之一是进口牛肉的“性价比”较高。他告诉记者，相较于国内的农户养殖，国外普遍采用工厂化养殖，饲养成本低，加之肉牛的品种更新快，出肉率更高。
牛市不振，依附在伊胡塔市场周边的商业也受到影响。附近的旅店、兽药饲料店关了不少。在一家杨磊常去的饲料店，店主丛女士表示“老客户以前一个月用5吨，现在差不多就是两三个月用5吨”。虽然饲料、兽药价格已有下降，但牛价跌幅更大。目前肉牛出栏成本仍需8000元左右，意味着每天大约需要投入21元。
在伊胡塔村，杨磊询问饲料店老板当下的行情
在2019年至2023年时，养牛利润高，吸引了一批养牛户贷款入局。其中不少人在赚到钱后选择连本带利再投入，有的人还再贷款“加杠杆”扩大养殖规模。然而按目前牛价计算，其销售回款已覆盖不了“月供”。栏里的牛每日都要吃喝，部分养牛户陷入越养越亏的境地。
在内蒙古通辽市科左后旗伊胡塔村，马兴国偌大的牛圈只有几头别人寄养的牛。2020年时，他贷款70万进入牛市，高峰时期这个牛圈有上百头牛。
伊胡塔村，马兴国的牛圈
在伊胡塔村，养牛户马兴国讲述自己养牛的状况
“2023年的时候，一天比一天掉价，那时候就是刚买完牛现卖都不赶趟，今天买的牛明天卖就赔钱”。2020年，马兴国从牙克石市来到伊胡塔村贷款养牛，他说那时候人人都喊养牛赚钱。“2021和2022年挣到钱了。到2023年开始就不行了，每天牛都在掉价，前几年挣的钱全赔进去了”。他回忆，掉价让人猝不及防，到后面他们承受不住每天的饲养费和贷款利息，就把牛全卖了。目前还有30万贷款还不上，每天靠帮牛贩寄养维持生计，一头牛收10元过夜费。
内蒙古通辽市科左后旗巴胡塔村，李强家的牛圈“空无一牛”。
李强夫妇讲述自己贷款养牛的经历
“我寻思把家过好点，就贷款买牛了，没成想买到手就发现就掉价了”，李强的妻子很懊悔。
多年前她从通辽市区嫁到通辽市科左后旗巴胡塔村，当时家里除了有点地其他啥也没有。李强为人老实，而她是村里人眼中的女强人，“当时总在想光靠种地啥时候才能发家，儿子结婚还在市里贷款买了房，当妈的总想帮衬帮衬。”2021年，眼看其他人养牛都赚了钱，李强的妻子感到机会来了。
因为没有资产抵押，她四处求人才贷到10万块买了牛犊。谁料，牛犊买到手第二天就开始跌价，之后牛价更是一天不如一天，每天饲料还要花钱买。过了两年，她的高血压发作导致脑梗，无奈，李强只能卖牛为妻子治病。2021年花9万多买的8头牛，加上生下的3只牛犊。在2024年春节前，11头牛总共才卖了5万多元。“现在生病了，我才发现我错了，那时候不贷款就不会落下这些债”，李强的妻子很愧疚。
牛没了，妻子病了，儿媳妇也丢下孩子“跑了”，现在李强家全靠在市里当健身教练的儿子维持生计。谈起10万贷款，李强夫妇说等之后他们出去打工把钱还上。
李强找跑出院玩的孙子回家
记者采访了中国农业科学院北京畜牧兽医研究所研究员朱增勇，在他看来，目前牛肉市场供大于求的主要原因有几点，一是近年来其他肉类价格也处于低位，影响了牛肉消费；二是牛奶价格走低导致农户屠宰奶牛，挤压了肉牛市场；三是进口的冻肉冲击国内鲜肉市场。朱增勇建议，要改变牛肉价格持续下跌的态势，一方面要在保护母牛基础产能的前提下调整国内生产，另一方面需要引导贸易商根据国内牛肉价格走势合理调整牛肉的进口，最后就是对养殖户进行适当的补贴，保障其在市场竞争下合理地调整产能。
2024年6月19日，农业农村部印发了《关于稳定肉牛生产发展的通知》。《通知》指出，农业农村、财政等相关部门将提供资金保障，在各地实施基础母牛扩群提质、粮改饲、牧区畜牧良种补贴、草原生态保护补助奖励、草原畜牧业转型升级等政策项目；同时加大对养殖场（户）特别是母牛养殖场（户）的扶持，稳定养殖信心。《通知》尤其提到，鼓励各地主动争取金融机构支持，加大贷款投放力度，推动存量贷款无还本续贷或合理展期。
处于产业源头的养殖户，在市场跌宕的风浪中，犹如一叶扁舟，如何让他们能安然“过冬”，需要政府的引导、政策及多方的支持。
本期编辑 邢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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