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竹

作为中国古典文学名著、中国传统文化的集大成者,近半个世纪以来,关于《红楼梦》的改编呈现层出不穷且备受瞩目,如越剧《红楼梦》、87版电视剧《红楼梦》等作品已成为观众心中不可磨灭的经典。近年来更是涌现出如亚洲顶尖剧场艺术家林奕华的舞台剧《红楼梦》、上话院版话剧《红楼梦》、昆剧《曹雪芹》、舞剧《曹雪芹》等优秀舞台作品。江苏大剧院的原创民族舞剧《红楼梦》,自2021年首演之后备受好评,迅速以高口碑抢占各大网络平台,不断引发话题关注。

在成都众多红迷、剧迷的期待下,11月18日-20日,江苏大剧院的原创民族舞剧《红楼梦》终于在成都上演,同样出现前期演出票售罄、主办方加场的火爆情况,是成都继今夏舞剧《只此青绿》后掀起的又一波观剧小高潮。

经典名著的再创造

舞剧《红楼梦》以贾宝玉、林黛玉和薛宝钗的爱情悲剧为主线,精选重要情节,剧本结构选取映照《红楼梦》的“12”数字哲学,通过12幕剧幕铺陈同原著整体结构逻辑相呼应。“黛玉入府”“神游太虚幻境”“探宝钗黛玉半含酸”“元妃省亲”“刘姥姥进贾府”“黛玉葬花”“元宵夜宴”等经典片段通过舞姿、音乐、物美、灯光等舞台艺术语言一一呈现。

舞剧以宝玉身着红衣找寻为开篇,以宝玉身着红衣送别为结束,一头一尾用相似的手法,将故事围绕成一个圆圈,贾宝玉由参与者到旁观者,游历一番,“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恍恍然,不过大梦一场。“入府”“含酸”“葬花”“丢玉”“冲喜”展示宝黛钗爱情悲剧这一条线,“省亲”“游园”“元宵”展示贾府烈火烹油、盛极必衰这一条线,而“幻境”“团圆”“花葬”“归彼大荒”运用极高的艺术语境落点在“生命”二字。帷幕是运用较多的一个表达手法,或层层开启,或半遮舞台,或若隐若现,既通过帷幕构筑中式舞台美学,也用幕布进行情感投射,当原著第五回一句句判词映射在洁白的幕布上,十二钗缓缓出现在云雾之中,如梦如幻,却又尽显悲凉,观众如同齐游太虚幻境,听见了十二曲,翻看了薄命司,一起为红楼女儿的命运悲叹。

《红楼梦》本就是对传统的超越与突破,王国维先生将中国历史按文化意味分为《红楼梦》之前的历史和《红楼梦》之后的历史。《红楼梦》之后的历史正是看见“人”的历史,而舞剧《红楼梦》则是对突破了传统的《红楼梦》进行新的超越和突破,借助“金陵十二钗”这一象征意向,将“女性”二字大大书写。从突破和超越来说,最大的亮点在于善用年轻视角重新解构经典,如“省亲”一幕,元春与宫人均被套牢在用衣服制成的躯壳之中,每个人都是家族及世俗社会的傀儡。自“元宵”一幕作为转折进入后四十回,结合了舞台剧和话剧的表现形式,抽象展示出元春薨逝、迎春早陨、探春远嫁、惜春向佛“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需寻各自门”的景况。而后到“团圆”“花葬”两幕更是将全剧带入情感高潮,“花”是重要意向指示,“花”寓意着红楼女性明媚鲜妍却短暂易逝的一生,以“葬花”点明宝黛之情的纯洁美好,以“花葬”为红楼女儿唱响一曲挽歌。卸去头饰,褪去华服,舞姿中女性摇曳生姿和挣扎向上展露无遗,梦里梦外,缘起缘散,每一个动作、每一帧情绪都在用力讲述“漫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这不仅仅是哀悼红楼女儿,更是对所有女性生命形式的思考,包括你我。上述这些突破点都未在以往的红楼改编作品中遇见,是对原著后四十回极具现实意义的解读。

名著改编的些许遗憾

全剧若能够在人物刻画和剧幕主题上再添维度则更显完美。就人物刻画而言,红楼人物共计421人,人物众多,关系繁杂,从舞剧呈现来说仅以“金陵十二钗”作为全书女性角色的符号化呈现是合理、恰当也是极具特色的。但就这12个人物而言,仅林黛玉和王熙凤两人是鲜活灵动的,其余人物更像是背景板的存在,若将发型、服装替换后,仅靠舞蹈动作和肢体形态不易分辨。有的回幕人物设计与原著人物迥然不同,如第一幕出现的迎春、探春和惜春三姐妹,俨然一副活泼丫鬟的定位;惜春活泼调皮的风格设定也和原著中孤僻冷漠的性格特点相去甚远;湘云舞蹈动作过于俏皮和妩媚,已失去“是真名士自风流”的娇憨爽朗模样;而最可惜的当属“山中高士晶莹雪”宝钗则仅仅被刻画成一个宝黛爱情路上的绊脚石稍显扁平化的形象。

《红楼梦》中的女性世界正因其真实而鲜活才可贵,她们有血有肉,风貌各异,让人见之忘俗,才有曹公笔下“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的陈述。红楼女儿的美是有个别差异性,也有互补性,在不同程度以不同方式展示美,而必须要将这红楼女儿国中无数的美好一起毁灭,方更能凸显“千红一窟,万艳同悲”的悲剧内核。舞剧已较原著精简人物,但金陵十二钗正册这12位女性人物仅仅作为整体象征意义出现,实属遗憾。

就主旨而言,《红楼梦》开篇明言:大旨谈情。区别于儒的“仁义”,释的“慈悲”和道的“道德”,毫无争议“情”是《红楼梦》的核心和灵魂,而这里的“情”是什么呢?儿女之情自是一部分,但更重要的是一份“大情”,即对女性、对人性、对万事万物的那一份“悲悯之情”,有情即真,有真即美。正是在以“情”为主旨的基础上,《红楼梦》不断将人的价值凸显,正如刘再复先生所言“它负载着中国和人类关于人的尊严与人的价值的全部期望”,全文通过极致的文学语言、美学之境和哲学意蕴,在“雅”与“俗”的交叠中,让世人有了思考,这才有了世俗的智慧、“好了歌”的顿悟和对“诗意栖居”生命形式的美好愿景。

舞剧《红楼梦》主旨则侧重围绕宝黛钗的爱情悲剧以及女性命运悲剧展开,通过古今共情,产生对生命,尤其是女性生命的思考,可惜也仅止于此。

90后解构名著的成功尝试

失去了语言文字的加持,小说改编舞剧一直极具难度,更何况面对如此鸿篇巨制,但瑕不掩瑜,舞剧《红楼梦》依然是一次极佳的充分体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作品。值得一提的是该剧由黎星工作室制作,黎星、李超两位青年舞蹈艺术家、青年导演共同执导,创作团队以“90后”中国舞蹈界新生代的杰出代表为核心,这是一次青年解读红楼的成功尝试,特别是对后四十回的重新解读和再创造,尤其是“团圆”“花葬”两幕,凸显了创作团队极高的艺术审美能力和敢于打破常规的想象力和执行力,前后设计还颇有些先锋实验戏剧的身影。蒋勋先生将大观园看作是“青春的王国”,由一群青年艺术家进行创作,进而与年轻观众建立情感联结,剧里剧外一起走进红楼,是对“青春王国”最好的诠释。

当舞剧结束,观众们互相讨论“这句判词是谁的?”“我回去看看这里原著是怎么写的”时,舞剧的意义已然达到。

正如四川籍红学家马经义教授所言“学术的终极意义要惠及民众”,《红楼梦》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集大成者,只有被更多人了解,让更多人翻开阅读,才能不断焕发生命力。如何让更多年轻人愿意开启这本曾被评为“死活读不下去”之首的书进行阅读,是我们需要探索的重点。舞剧《红楼梦》开启了另一种阅读名著的方式,我和我的团队近五年来也一直尝试通过读书会、学术讲座、播客节目等多种形式推广和传播《红楼梦》阅读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这也将是我们继续为《红楼梦》的当代研究和传播的努力方向。

(涵竹:90后,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