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凤秋

那似乎是一间临时搭建的厨房,在教师办公楼前面的空地上。

他忙着和面,面团在他白皙瘦长的手里揉搓着,渐渐成型。午后的阳光照射进来,洒在他颀长的身躯上,暖暖的气息。

小小的她走进去,站在他斜后方,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汇报班里的作业情况,说完了之后,又沉默了。

他轻声问,还有别的事儿吗?

她鼓起了勇气似的,说出感谢、感恩之类话。音调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感到老师的面孔更柔和了,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像是微笑。

他“嗯”了一声,说,好!

她不愿意立刻就走,但也找不到留下的理由,就转身跑了出去。

那时,她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所有的心情,以为自己明白,别人就懂了。

很多年后,她其实也没有长进多少,仍是这样以己度人,不是假装冷漠着,吝于倾诉,就是过于热情和强烈,都一样让人不知所措。

老师应该是懂得的吧。这流水一般的光阴里,遇到的师长或严厉,或慈祥,或博学,或潇洒,都不似他,那么柔和温暖。

他是她初中时的英语老师,姓夏。

记忆是一抹淡青色,云烟似地轻。那是老师衬衫的颜色,远远看,像是春天里一棵挺拔的树。走近了,要仰视。

其实也不用,因为他总是特意弯下腰看着学生,星目里带着笑意。

她喜欢上英语课,喜欢大声读单词,句子,喜欢抄写。老师批改她那秀雅的书写体,常常要眼前一亮。作业、试卷发下来,总是高高的分数,大大的表扬。

她享受这些时刻,学习起来更加起劲儿。

老师也似乎也对她有些偏爱,如果班里有同学书写有进步,他总是以她为标准,说,不错啊,写得很像某某的字体了。

那是不经意的语气,说者和听者似乎都没有太放在心上,她却记住了,悄悄地欢喜。

只有一次,是新学的句型。老师反反复复讲了数遍,让他们试着造句子。点她的名字回答问题时,她脱口而出,还是漏掉了关键词。或许是她偶然走神了,并没有认真听讲。

老师好像说了一句什么严厉的话,也可能只是脸色有点不好看,她眼泪就下来了。

那是初中一年级的情景,到初中三年级时,或许是试卷上有哪道不该做错的题,老师叫她到办公室,还没有开口纠正,她就先哭了。结果自然是老师表情尴尬着,什么也没能说。

这些琐碎到不值一提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记得这么清楚。大概让她难忘的总是心情、情绪吧。人的一生,到底是由大事件组成的,还是悲欢荣辱组成的,抑或只是一些细节和心情?对她而言,就是内心深处的细微的感受吧,那些欢喜和泪水,如此真实地存在过。

就像那一颗颗药片。

十一二岁的年纪,还不会吃药。感冒了,是老师买来的药吧,倒了一大杯温开水,放在办公桌上。她放了一片药在舌尖上,使劲儿喝水,一杯水喝完了,药片还纹丝不动。老师又倒了一杯,让她把药片往喉咙里面放,总算是灌下去了。

有一次,似乎是有点严重了,班主任郑老师和夏老师一起,带她到卫生所打了一针,然后送她回宿舍休息,叮嘱她,有什么不舒服的反应,立刻报告。

她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越发觉得晕眩,更担心是药物过敏。就又挣扎着到老师办公室去。老师极有耐心地再带她去卫生所,排除过敏反应后,又送她回去休息。

那时,他们住校,周末才回家。宿舍最初在远处老旧的厂房里,后来,新教学楼盖起来了,他们才搬回学校,老教室就成了宿舍。

初三那年,春节过后,学校安排了一场特别的庆祝。

操场上摆放着闪亮又粗壮的爆竹,语文、数学、英语三门功课成绩在当地几所中学评比中第一名的同学,每人负责点着一个。既是奖赏又是荣誉。

那次,她的英语仍是第一名。元宵之夜,明月当空,手拿长长的点火器,点着礼炮,看灿烂的火花升腾,看听着四周欢呼的声音,她第一次从内心深处生出希望,一种向着未来的希望。

未来的某一天,她站在远方城市的一个大学校园里,在桂花香弥漫的秋天,站在湖滨宿舍的台阶下,给老师打电话。

那时,老师已经不在昔日的中学,他也去了另外一座城市。

老师的声音仍是那么温和,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等着这一天,等着她以文字编织美梦,泅渡命运之河,然后,在某个时刻,和春天一起醒来。